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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家在敦煌

北肃宁县的寨南村匆匆赶来时,“备战备荒”的城市疏散却从天而降:历史系“散”到襄阳分校,(非在册的)“外人”,不得随行。那种极度的苦涩、沮丧,无以复加,简直是无以复加呀!可除了徒唤奈何,也只能“奉天承运”:我,打道回府;孩子,由奶奶抱走,再交给他大姑带养。从此,我们这个三口之家,便开始了长达四年的天各一方:我在敦煌,金章在武汉,没掉屎褯子的大民,则寄养在河北肃宁师素“公社”的偏僻小村——西南庄。期间的思念之苦,苦到啥程度,就没法说啦!

  1973年的10月下旬,我到武大生小民时,侍候月子的大姑姐,带来大民,然后进行了恐怕是世间少有的“换班交接”:我,生完孩子,拍屁股走人;金章,愁眉苦脸地接下大民;朴实爽直的大姑姐,则放下大民,又抱走刚刚满月的小民。就这样,新一轮的天各一方,又重搭台子另开张……

  五年后的初秋,我突然接到大姑姐托人写来的告急信,说是儿媳生了娃,闹得鸡飞狗跳乱了套。她摁下葫芦起来瓢,捂答不了啦,麻利来接小民。

  看了来信,我火速赶到西南庄。

  这是晚霞正美的时候,田间、村落的景色、野趣,对我这个久居大漠的人来说,应该很招眼。我却无心他顾,只想着五年多未见的儿子,该是啥模样儿——直到一步迈进大姑姐的院门。

  “哟!”大姑姐十分惊愕:“来得这么快,(孩)他妗子!”

  “小民呢,大姐?”我迫不及待地问。

  “那不是!”说着,她朝堂屋门的方向 “喏”了一嘴。我随势看去,一个三毛样儿的小葫芦头,正从门后探将出来,冲我瞥了一眼,又吱溜缩了回去。

  “民啊,出来,你妈来了!”

  大姑姐嗷号又是一嗓子。过了好一会儿,“葫芦头”才磨磨蹭蹭地出来,竟是个一丝未挂的光腚猴子,鞋都没穿!他黑瘦野气,满身埋汰。右腮帮子上,干结着一抹蝴蝶样的鼻涕嘎巴;脚巴丫子和波棱盖上,沾濡着不知是烂泥还是啥的脏兮兮的东西,而同样脏兮兮的双手,还把着块巴掌大小的啃得豁豁牙牙的黑饼子。看着我这个“生人”,显得有些局促、有些忸怩,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吱溜猫到姑妈的屁股后。不一霎,又憋不住地撩起她的后襟,怯生生地张望。那对叽里咕噜的黑眼珠儿,透露着对我的狐疑……一时间,惊得我目瞪口呆:

  “是、是小民吗,大姐?”

  “哎哟喂!”大姑姐挓挲起那双蒲扇般的手,边扤扤掀掀地扬赫,边可劲儿嚷嚷:“你这妈当得!亲生儿子,都认不得?”又顺手把葫芦头一把挶到身前,冲我说,“不是老念叨你妈吗?来了,咋不叫?”

  小葫芦头咬着嘴唇,还是怯生生地望着,不吭气。

  “叫啊,你倒是!”

  “大姐,”我紧张地问:“这孩子,是不是——傻?”

  “更坏(鬼)!”

  大姑姐脱口而出,又转脸吓唬:“再不叫,饼子,别啃了,给我!”她把“蒲扇”往葫芦头跟前猛一挓挲。这招儿,果然灵验:小葫芦头本能地把饼子“藏”到屁股蛋儿上,愣头愣脑地瞪了一眼大姑,又横横地瞅着我。憋哧了老半天,才瓮声瓮气地憋出那个淡不啰嗦的字眼儿——“妈”。叫完之后,却并没像我期待的那样,飞也似的扑入我的怀中,一任我的亲吻、爱抚,反而像应付完了个天大的差事,竟张嘴鼓肚地喘了口儿,又示威样的举起那个黑饼子,连咬带撕地拽下一大块,吧唧吧唧地嚼起来。那个不瞅不睬的愣怔劲儿,分明在甩答我:你这个“啥妈妈”,还不如我手里这块姑妈用高粱面和地瓜粉捏巴成的给我啃得豁豁牙牙又梆梆硬的“糊饼”。对此,连他大大咧咧的姑妈,似乎都看不下去,而“这孩子、这孩子”地嗔怪,我这个骨肉亲娘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儿啦。而这,又实在怨不得混沌未开的孩子,要怪,也只能怪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在民民最需要呵护、最需要母爱的时候,却把他撇在这穷乡僻壤的千里之外,让他成了这样一个与时代文明相去甚远的野孩子!强烈的歉疚、愧疚,锋刀利刃般绞割着我的心,绞得我憷憷战栗。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该是向孩子补偿母爱,补偿那份儿不该欠缺的母爱了!

  之后的两年多,我一直把民民带在身边,倍加呵护:给他弄好吃、好玩儿的,教他数数、写字,给他讲《卖火柴的小女孩》等有趣的故事。小民呢,也逐渐认知、接受了我这个“啥妈妈”,越来越形影不离地黏着我、跟着我,以至于大伙儿都戏称是“樊锦诗的小尾巴”、“跟屁虫”……而那种与生俱来的母子亲情,也在这种形影不离的跟随中,好歹还原了。可恰恰就是这难得的亲情,竟险些让我和他姨妈等亲人们,抱恨终生。

  那时候,百废待兴的“补救”,越来越忙得我焦头烂额,也越来越不好再拖“尾巴”。比方说,率队去海外布展,总不能带着孩子去吧!甩给爱人,也不现实。他那里,也步入了正轨,也忙得不可开交。何况他体质欠佳,时常闹病,又带着上学的大民。两个孩子都过去,还让他咋活?万般无奈,我只好故伎重演,将小民寄养在上海聋哑学校当老师的大姐——樊美铃家。

  然而,此时的小民,已不再是那个认饼子不认亲娘的光腚猴子。母爱的温暖,分明已使他认准了“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死理儿。在大姨家的那段时间,他整天哭闹着想妈妈、找妈妈,竟闹到绝食、逃学、夜奔的地步,气得他大姨写信、捎信地冲我和他爸爸发火:聋子、哑巴,我都捋巴得滴溜儿乱转,就是伺候不了你们这个“闹事魔王”。赶紧弄走!

  可是,再“赶紧”,往哪弄呢?

  情急之下,我向二姐求救。“心太软”的二姐,架不住我这个孪生妹妹的央求,好歹把活儿接了,却更不是“魔王”的对手。没过多久,“更坏”的小民,就在一个风雨之夜再次开溜——沿着我们娘儿俩回去时的火车道,一磴一磴地数答着、哭答着、让人越想越后怕地找妈妈去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冻得牙关紧咬,昏迷不醒了。我闻讯赶到时,刚从急救室,转到重症监护室……

  透过厚厚的玻璃,猛然看到被多种器械弄巴着的小民,我顿时蒙了。可当着那么多守候的亲人,又只能尽力隐忍,尽力不让自己过于失态、过于悲切。而不听使唤的眼睛,还是被那种雾样的东西,给蒙住了,浑浑蒙住了……起初的时候,亲人们还强装笑脸地安慰我、劝慰我。一说孩子缓过来了,终于缓过来了,那种蓄积已久的嫌怨,便骤然爆发,像危险已过的林鸟,又啁啾开吵。首当其冲的,是“刀子嘴”的大姐:

  “不是我说你,啊!”她那个指指答答的二拇哥,几乎要戳到我的额颅盖:“有你这样当妈的吗?满世界都没有!扔破烂似的,把两个孩子,不是扔这里,就是丢那里。自己倒好,蛄囚在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当甩手掌柜。你晓得吗?这时候的孩子,不光吃好喝好,更得管教——管教!懂不啦?聋哑孩子,都缺不了这关,甭说你们这号的‘魔王’!不是亲娘老子,谁能没轻没重地斥挞,谁能扇耳光子?你,还有你!”她一指金章:“倒是都想过没有,就是不出这档子事儿,老这样下去,孩子,能不耽误?”

  大姐的话,不光火药味十足,戳得,也正是我们的痛处。在大民弄了个“大本”,而小民,好歹才蹭了个“大专”之后,我们这两个“大本”爹娘的心里,就坐下病了。闲聊的时候不意触及,顿时就相顾无言,唯有叹息。唉,这个债,这一辈子,都还不了,还不了啦呀!

  和大姐不同,“年长”我两分多钟、却被乐昏了头的爸爸给弄拧了“诗书”顺序的锦书姐,开口就自责,还多少像她的名字一样,有些书卷气。可她的话,却让我越听,越觉得透不过气来:“……都是我不好,没照看好小民!这些天,都不晓得,自己,是咋过来的!心里老寻思,万一这孩子……我,我还咋见你们,咋向你们交代?可是,锦诗呀,你也听姐一句话吧!你喜欢敦煌,这我晓得;家里人,也都晓得。可作为母亲,敦煌再重要,能重要过孩子吗?”

“说得是呀!”一直闷缸的金章,也搭讪着开了腔:“为这事儿,我们没少了吵吵——你甭瞪猴!”他没好气地冲我,“我实话实说!”又讲课似的转向“台下”,“这些年的探亲假,不管是她上这儿来,还是我去那里,都没有三天的热度,就开吵。我说她该调回来,早就该调回来!当初去的时候,她说好的,让我等三年。可我一等,就是20多年。20多年呀!(《武家坡》里)住寒窑的王宝钏,不才等了18年

  • 责任编辑:文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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