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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家在敦煌

不起来了,还“稳”个啥?只是在那之后,每月给家里必寄的银两,由明火执仗,变成了暗度陈仓。那时候,我的工资是70多块钱,给家里20,再隔三差五地给堂叔家20。父亲给说过,堂叔家的日子不宽裕,要尽可能接济……他老人家,不在了。听他的话,就是最大的孝心了。可这个小地方的透明度,又实在是高得可怕。“暗”了没几回,“何其毒也”的“狼子野心”,就昭然若揭;“反动权威的孝子贤孙”等叫骂,又再次“飞流”。我在为不慎失密而懊悔,新的麻烦,又找上门来。

  有个工艺美院毕业的员工,因穿着、做派有所谓“小资情调”,被当作“资产阶级小爬虫”揪出后,把心爱之物的“二战”画册,托我保管,还神秘兮兮地嘱咐,里边有蒋介石的像,要我一定藏好。尽管我晓得,那年月的“蒋介石”,是刺猬,碰不得。可“爬虫”的可怜相,还是让我心软了。眼时下,活在这里都不易,都难免会有走麦城的时候。危难之时帮人一把,胜造九层佛塔!

  时隔不久,抄家之风,就起来了。好多人家,给抄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极隐私的东西,也给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这,不能不让我这个“黑五类子女”心惊胆颤,不能不立刻意识到留作念想的父亲的来信等遗物的极端危险性,尤其是他的最后一封来信。在我的印象中,晚饭后的父亲,除了看书嘟囔辞赋,就是摆弄那个老掉牙的计算尺,在案头写写算算。给我的来信,也每每开导 “去了那里,就要干得像样儿……”可万万想不到,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做人、做事的父亲,在是非颠倒的蹂躏、绝望中,竟反过头来,要我这个一向被他开导而正处冥冥的女儿,指点迷津:“爸爸这样没白没黑地工作,算不算‘为人民服务’……”残酷的现实,在无情抽打着我未定的惊魂:父亲这种连神圣宗旨都浑浑噩噩的“反动透顶”,一旦被抄,后果不堪设想!我不敢耽搁,赶紧把所有来信和有父亲“樊际麟”戳记的书籍等遗物,全都烧了——连同“蒋介石”。以为这样,就善哉善哉了。哪知爬虫先生不撑劲,招了,招得一塌糊涂,把我和“蒋介石”,都给捎带了出来,又没能给我透个风儿。这就来了大热闹:三堂会审了,我还装癫卖傻地一问三不知,惹得“革命战友”是可忍,孰不可忍:

  “阶级敌人都招了,我们这位,还他妈装,装!装得比他妈鬼都像!”

  “幸亏北大给弄来这么个厉害的变色龙,不然的话, 咱这老羊皮,还不知道叛徒、内奸、工贼的龟孙羔子,是他妈啥玩意儿!”

  “牲口下的孽种,不把她踹过去,她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他们敢说敢为。不光把我踹成了保守派,更没完没了地撵我去翻地、去拉耧、去做饭、去喂牛、去清沙子、去扫厕所……直到我妊娠进入预产期,还催促着下地。我一再肯求,想去武大待产,说是这里啥都没有,啥都没准备;上海的家人,已经把衣被、尿布、鸡蛋和红糖等东西,都送到了武大;侍候月子的婆婆,也从河北的乡下,赶到了那里……他们就是不允。临产前三天,还叫我去摘棉花。我说,“看我这个样子,腰不能躬,腿也弯不下,眼看就要生了,总不能生在棉花地里吧?”他们支支吾吾地打哈哈,就是不吐口。我不禁哝唧了一声:

  “都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哟呵!”他们又逮住了发飙的由头,“不愧是北大才女,晴天不尿雨天尿——还怪湿(诗)呢!你把个‘白专’羔子,下在棉花地里,就他妈更湿喽!哈、哈、哈……”

  看着他们流里流气的丑态,我厌恶至极又莫可奈何,只能忍泪吞声、步履维艰地蹭到棉花地。喘息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儿反剪起一支胳膊,勉强屈了屈腿,半圪蹴着摘起来,吃力地摘起来……直到腹部坠疼得难以忍受,才被“难友”送进县城的医院。

  与此同时,远在武大的爱人和婆婆,更是焦急万分。接到我请护士帮拍的“速来敦煌”的电报,金章像逃难一样,挑着鸡蛋、红糖等东西连夜赶来,竟一杠子插到50里开外的窟区,又被个懵懵懂懂的娃娃,给一竿子支到了“坡里”:

  “大肚子婆姨,那边坡里摘棉花去了!”

  几经辗转赶到病房时,疲惫不堪的他,木呆呆地愣在那里。后来,他不止一次跟我长吁短叹:六天六夜的奔波、牵挂中,老婆、孩子的窘况,他设想过种种“版本”,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会是那样的“凄凄惨惨戚戚”!整整六天了,孩子居然还没有衣服,没有被褥,没有尿布,没有奶吃……只能用妈妈的破旧棉袄草草包裹;只能以护士阿姨给买的奶粉,勉强活命。而在大上海长大、又在教会小学“专修”过礼仪廉耻并受过高等教育的妻子,在多张病床、众多陪房的公共场合,居然衣裤无着,只能比村妇还村妇地光着屁股,在说不清究竟是啥颜色的肮脏的被子下,瑟瑟蜷缩;大小便解,连块上下床的遮羞布,都没有,只能以脏被子,草草扯掩……那副惨相,让他欲哭无泪!

  然而,他欲哭无泪,我却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起来。嘤嘤地哭,哽咽地哭,呜呜地哭,及至号啕大哭。满心的委屈,总算有了个发泄桶。邻床的那位大嫂,眼泪扑撒地说:“大兄弟,就让妹子哭吧,使劲哭吧,都哭出来。月子里窝下病,就不好扎估哩!这些天,也真是苦了妹子啦!无依无靠的,又任吗儿没有。哪见过这样坐月子的呀!连俺的亲戚、邻居,都觉得可怜。可怜死啦呀!”

  一连几天,金章一直赎罪一样,白天侍候,夜里就靠个小板凳,蛄憷在床头。“产假”尚未到期,又匆匆赶了回去。如火如荼的批斗,还在候着他。我也一样,被催促着“赶紧上班”——没完没了地参加劳动、开会、大批判……孩子咋办呢?这里又没有托儿所,只好锁在屋里,来回小跑地喂奶、擦屎、换尿布。好几次跨进门,孩子早已从床上骨碌下来。小衣被,给蹬了个精光,就赤裸裸地躺在地上;嗓子,也哭哑了;手脚,都冻得冰凉;满身满脸,滚巴得尽是些屎尿……看见我,显出兴奋的样子:酒窝儿,出来了;眼睛,眯成了线儿;玫瑰色的小手,一抬一抬地挓挲着,像是冲我招呼;粉嘟嘟的小嘴儿,也一努一努地张咧着,可就是咯咯不出笑声。那个纯真、狼狈的模样儿,让我百感交集,黯然神伤。“孩子,可怜的孩子呀!”我念叨着,说不清嘴里还是心里,这样不停地念叨着……

  害怕再给掉下来,我想了个极笨拙的办法,用绳子拴在床上。这样一来,床是不掉了,我的心,却被揪揪得更紧了——跑近房门,一旦听不到哭声,就突的一沉:“孩子,勒死了?”每每此时,我就疯了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将进去。可老这样一惊一乍的,也不是个办法呀!就写信和爱人商定,孩子送到武大,接他奶奶来照看。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家庭聚会,遭受的艰辛——尤其是奇遇,恐怕连“巧合”见奇的戏剧,都相形见绌。

  那时不像现在,有小车、动车和“高速”,还可以乘飞机。敦煌的老牛板车,不可能专送“另册”。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行包,好容易截了辆顺路车,可到了县城的东大桥,人家分道扬镳,把我们娘儿俩,给撂在了冷风飕飕的桥上。我左等右求告,一位好心的老乡,让把孩子和行包,放在了他的独轱辘车上,给“轱辘”到了汽车站。由那里去柳园上火车,再三倒两哆嗦地到郑州中转。这五天五夜的上下折腾,过去还没觉得咋样,反正是一个人,饿了就吃,困了就打盹儿。可带着孩子,就不一样了。到郑州的时候,不光腿肿了,一说要等10个小时,才能上青岛至汉口的那趟“直达”,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了:彭金章个该死的不来接,就抱着孩子——撞火车!所以,下车就挣扎着直奔邮电窗口,欲拍十万火急的电报:“我带着孩子和东西到了郑州速速来接”。

  在窗口,两位解放军“四个兜儿”(干部),见我病歪歪的样子,连忙帮我提包、抱孩子。问明情况后,诚恳地劝我:电报,就别发了。说他们跑外调,也在这里中转等车,可以帮一下。两位好人,不光把我们娘儿两个送到车上,又找好座位,安顿妥帖……在那样的年月和那样的关头,我这个“人嫌狗不待见”的“黑五类”,能被这样地当人待,感激得,都不知咋好了。时至今日,“亲人解放军”这个称呼,我依然感同身受。

可是,就在我赶到武大,孩子的奶奶,也踮答着半裹半放的二半脚儿,从河

  • 责任编辑:文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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