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可等到现在,她还是不回来,还非要我调过去。老家人说我软柿子,‘家里的’,都降不伏;把个家给弄得,鸭子屎似的,哩哩啦啦到处是。我都承认。我知道自己生性疲软、‘缺钙’,可我也有事业,我好赖也是个教授、系主任。我创办了武大的考古专业,佶屈聱牙的甲骨(文),我也撕捋得有板有眼。我的《殷虚为武丁以来殷之旧都说》和《安阳小屯非盘庚始都辨》,一篇收入了《中国考古学会第五次年会论文集》,一篇收入了《夏商周断代工程论文集》。就是再不济,总不至于非得去‘随身家属’吧?今儿个,当着恁家里人,我说句没味儿的话:要不是跟你樊锦诗同学五年,尤其是我倒霉的时候,你还算够意思,我早就跟你……跟你……哼,不说了,不说了!”
“金章啊,”我妈话未出口,就叹了口气,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不说,都晓得,我们都晓得呀!……你们俩,都要强。这没啥不好。哪个长辈,不巴望孩子们正干呢?你是女婿,就更没得说了;锦诗呢,想说,老早就想说,可又于心不忍,于心不忍呐!这么多年,也真是苦了她啦,实在是苦了她啦!每次回来,一看那个脸、那双手,都裂裂歪歪的,我这当妈的,能不难过吗?我也早就晓得,她为啥从来不让我去敦煌,说啥也不让去,就是怕我去了,看了,心里更难过,更难过呀!是这样吗,阿诗?”
我点了点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回,”妈妈转过脸,看着厚玻璃隔着的小民,低缓地说,“看样子,能挺过来。真要是这样,可得好生照看啦!我看呐,阿诗,你跟那边说说,好好说说,就调回来吧。该给那里尽的心,也都尽了。就当是为了小民——哦,还有大民,行吗?”
说着,妈妈慈爱地盯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没等我开口,大民就带着哭腔哀求:“妈妈,您就听听姥姥的话,回来吧!你不回来,爸爸一去野外(考古),就把我丢给邻居,让我吃了这家睡那家,跟小要饭的一样。您知道吗,妈妈,都好几回啦,看着人家一家一户地搬进新家,我都哭啦,爸爸也难过得直叹气。要是您回来,咱们家,就不用再住筒子楼,就能像人家一样,分到好房子,就能有电视、有洗衣机啦。爸爸再去野外,我就不用再像没娘的孩子一样,去当小要饭的啦……妈妈,我的好妈妈,您就答应我吧,行吗?”
大民仰着脸,眼泪汪汪地望着我,乞求着我的回答。亲人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我,期待着我的回答,殷殷期待着……可是,我,我到底说啥好呢?“回去,我就要求调回来。”这当然是亲人们最想听的话——又不止是亲人:三次派员商调我的武大校长刘导玉先生,在听了我给武大师生们讲的有关敦煌学的情况之后,郑重对我许诺,只要我过来,教学、科研和行政的岗位,任我挑选。而他最想听的,也是这句话。可恰恰就是这句话,我,却说不出来,也实在不想说——否极泰来的敦煌,正是有干头的时候。而我想说,心里最想说的,却是这样一句话:“我也恨不能调回来,可又舍不得敦煌,实在是舍不得呀!”可这样的话,我已经跟爱人和娘家、婆家的亲人们,说了不知多少遍。此时此境,却说不出口,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了。舌头,像被千钧巨石,给坠住了,给死死坠住了。看看可怜巴巴的孩子,看看闷头叹气的爱人,看看亲人们疲惫、焦虑而泪痕犹在的面容,我能想象,这些天来,他们是怎样过来的,怎样熬过来的!自己在敦煌蹦跶,却害得这么多亲人吃苦遭罪,担惊受怕,已经是够不像话,太不像话啦!还有啥底气,有啥颜面,再多嘴多舌、喋喋不休呢?唯一的选择,只能是缄默无语。而殷殷期待的亲人们,除了深深的叹息,也只能无语缄默,久久缄默……
“彭小民的那位亲属,可以进来了!”
小护士张弛有度的呼叫,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缄默。我冲刺一样扑到病床前。此时的小民,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却脸色发黄,嘴唇泛青,眼眶明显下陷,两眼似闭微闭,与那个埋汰野气的“三毛”,已经判若两人。我“民啊,民啊”地叫了好几遍,他才睁开眼,大梦初醒样的睁开眼,看着我……他的嘴唇,翕动了,吃力地翕动了,像在叫“妈”。翕动了几次,却都没能出声。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的心,哆嗦了;鼻腔子,酸透了;泪水,更是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簌簌落在民民的脸上。起初,他不由一激灵,想抬右手;针械的插拽,没能抬起来。又举起左手,给我擦抹眼泪。擦了这边抹那边。我一动不动,一任他的小手,在我的眼睑上擦来揉去,揉去抹来……我的心,被抹软了,揉酥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来足了精气神儿,甚至竟恢复了“更坏”的小嘴脸儿,撒娇样的向我抽抽答答地说起了厚玻璃外的爸爸、哥哥、姥姥和姨妈们的“坏话”:“……妈,我好,我没哭……他们,不好。他们——哭,都哭,老哭……可是,妈,妈——”
“唉,唉!”我赶紧作答:“民啊,民!说,说吧!”
“……妈,我,我……”他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石破天惊地大喊:
“我想您,我想您呀——妈!”
他哇哇地哭起来,呜呜涛涛地哭起来。直哭得哈哧带喘,哽咽咳呛,吓得我和小护士赶紧侍弄。哭了很久、很久,好歹才忍答住,又丝声奶气地叨念:“……我找您,老找,到处找,也找不着,就跟(顺)着火车(道)找。找累了,就哭……老哭,老哭,还是找不着。就是找不着您啊,妈!呜……”
“晓得,晓得,妈晓得呀!”我俯下身,把脸贴在民民发凉的脸蛋儿上,摩挲着,轻轻地摩挲着:“民啊,妈都晓得,都晓得呀!”
渐渐地,小民的情绪,显得平稳些了。他又一次抬起小手,给我抹泪、擦泪。我的泪,却像泉水,抹也抹不净,擦也擦不完。可民民,还是不停地抹,不停地擦,边擦边叫:“妈!”
“唉!”
“妈!”
“唉!——民啊,说吧,妈,听着呢!”
“……妈,您……别走了,别往那里——去、去啦!行,行吗?”
“行,行!”我未加思索地连连应承。小民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歪了一下小脑袋,想了想,急问:“您答应了,妈?”
“答应了,妈答应了,答应了!”
“真的?”
“真的!”
我重重地回答,重重地点头。在这个差点儿没了小命的可怜的孩子的病床前,再不“真的”,我的天性何在,母性何在?我,还是民民的骨肉亲娘吗?
听了我肯定的回答,小民咧嘴笑了,憨憨地笑了;精气神儿,更像是陡然见长:
“拉钩!”
说着,他伸出了那个给我抹过眼泪的湿漉漉的小手的指头。
“好,拉钩!”我也伸出指头,钩住了那个挑战性地翘呀翘的二拇哥,紧紧地钩住,夸张地摇着,摇着;也明显感到,此时的民民,也使劲地摇啊摇……在这种胎动般的连体拉摇中,那个古老的歌谣,就从我们母子的心坎里,流淌了,悠悠地流淌了——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变。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变……
回到敦煌,我郑重呈交了请调报告。之后的几年间,我一再而三地向院里和省上,呈交了十多份。而说来道去的理由,还是那句话:我想有个家,想有个完整的家……
不过,请调归请调,等待中的我,不光没撂挑子,做起事情,反而更上心了。除了以忙忙碌碌的折腾,来减轻无奈之举的落寞、怅惘,更多的,是想给自己眷恋的敦煌,多留点儿念想。而手头正抓的石窟档案的创建,似乎让我烦愁皆忘。那期间,我时常和从事这项工作的万庚育大姐一起,带着小本子、小马扎和手电筒,努筋拔力地将洞窟涵蕴悉数登录,从而形成了“世世代代的敦煌人引以为荣、用之不竭的宝藏”——《敦煌莫高窟石窟档案》。
也许是这个缘故,使弟兄们挽留我的心意,更“那个”了,尤其是那些一直父兄一样关心我、扶持我的老人们。段文杰、史维湘等老先生,一面苦口婆心地劝我“留下来”,说是像他们那样,“爱人调来,孩子们弄来,一满家子在一起,就好啦,一切就都好啦”;一面又四处八拉地给我的调动“作梗”、“使绊子”,直至冲省上放重话:
“樊锦诗,不能放!无论如何,不能放!放了,就没了这么个人啦……他武大,是出人才的地方吧?他彭金章,是共产党员吧?咋就不能给薅过来呢?关键是省上的工作力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