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颗花生米或小咸菜,就对付了。不像他们,要饭的肚子,顿顿都老鼠拐卸似的来回折腾。对我来说,这好处,可就大了去喽!不光能给难以割舍的做学问,省出不少工夫,才好歹弄出《敦煌石窟研究百年回顾与瞻望》和《从莫高窟的历史遗迹探讨莫高窟崖体的稳定性》等像样、不像样的东西,似乎还歪打正着,从中得了个醍醐灌顶般的顿悟:连吃饭都能删繁就简,洞窟之外的大小事由,还有啥不好简免并用的呢?连老大(长子)的婚礼,都让我给——免了!
你别乐,真的!嘿嘿,我也笑哩!咋免的呢?我们老老少少都下手,在家里捂答了几个菜,喝了点小酒儿,就“婚礼”了。不过,思忖起来,还真觉得亏欠了孩子们,尤其是媳妇。挺俊的个小模样儿,愣让我这个恶婆婆,给挤对得低眉耷拉眼。儿子嘛,还好糊弄。我连唬带哄的,节骨眼儿上,就瘪啦。麻烦的,就是老彭——对了,你不是找过他了吗?哦,谈得还挺好!我这位老先生啊,好人,大好人——尤其是对我的理解、支持!可在家里的许多事情上,又是个老爱和稀泥的老好人!我把婚事的想法一说,他百般顺从:“搞那俗套干啥?媒体报的那些贪官,趁机捞钱,死命摆谱儿,还不是眨眼就栽了进去。咱书道人家,哪有那闲工夫。对吧?”
孩子们一央央,他又万般应承:“就是!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儿,不能稀里马哈!大面儿上,咱得晾得过去,对吧?”
我一甩脸子、一耍横,他不光急转直下,还把我们当年的那档子事儿,也顺嘴儿给秃噜了出来:“有没有感情,不在那个形式。我和恁妈,咋样?就是那歌(《望星空》)唱的,‘天遥地远,彼此忠诚。’可我们,甭说啥婚礼,连床新被子都没有,就我那脏兮兮的被窝儿,我们就……”
言及此处,他老夫子自己,都不禁一怔。神色诧异的孩子们,也面面相觑。没过门的媳妇,更是挤眉弄眼儿,似乎以为,我们这对老梆子,当年很“现代”、很罗曼蒂克。见我阴沉着脸,立时给吓了回去;又偷眼瞟我,像是没死心,像是猴着我扑哧笑出来,好趁机起腻。我根本就笑不出来。要笑,也只能是“苦恼人的笑”。那时节,是我最苦恼的时候,是我人生最黯淡的时候。
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
哦,你很想知道!唉,好吧!就拣紧要的,给你说说。
还得从“文革”说起——
那场动乱,席卷全国。敦煌,也不可能成为世外桃源。拢共48人的研究所,几乎都卷入了派战。批斗走资派的两派,都争说自己是最最革命的造反派。争来争去,我所在的“东风战斗队”,略胜一筹,成了压倒“西风”的“东风”。我这个打小就喜欢不吭气、大学毕业前后讲话还憷场又卡壳的“老内向”,竟迷迷糊糊地投了个好胎,成了人们印象中的那种疯疯癫癫、张牙舞爪的造反派。而发挥欠佳的“红旗战斗队”,只好愤愤不平地拣起了保守派的高帽子。
不过,在对待洞窟上,两派却有个不成文的默契:嘴巴上咋嚷嚷都成,不能动真格的,更不能招引外(边串联的)人来祸害。否则,“要承担法律责任”。至于啥样的法律责任,都稀里糊涂一锅粥。当时,也来过一拨儿串联的。得到消息,两派都紧张得一宿没睡。用“惊心动魄”,来形容当时的情形,一点儿都不过分!还出现了恐怕是那个年代绝无仅有的一幕:两派合谋,怎样一致对外。真真应验了《诗经》的那句老话,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所以,自始至终,洞窟都未遭不测。不像(离这不远的)白马寺,一把火给烧了。好玩儿的是,那拨儿串联的人马,竟是敦煌的铁杆儿粉丝,是打着串联的旗号,来一饱眼福。有个戴红箍儿的姑娘,还舞答着“战斗的铁拳”,以那个时代的最强音,气壮山河地跟我打连连: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我们来跟你们一起,誓死保卫无产阶级的敦煌莫高窟!”
我至今记得,那个羊角辫儿的模样儿,也知道她为啥会冲我“道白”:除了年龄相仿,肯定还因为,我,不光缀着像章,还戴着红箍儿。(那年头儿,此乃“天大地大”的流行时尚哟!哪个年少不追风,谁家青春不时髦哩!——笔者旁白)没过多久,我的像章、红箍儿,便被薅掉、扯下;人,也被扫地出门,打入另册。而缘由,就一言难尽了。
串联的学生,带来许多传单。有一张,赫然印着“旗手”江青,在接见首都红卫兵时的讲话:“什么莫高窟,精神鸦片!敦煌那些人,都是鸦片贩子!”而传单的标题,就更呛眼了——《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
乍一看,很愕然;细思量,更糊涂。包括佛教在内的宗教,属于意识形态。这是敦煌人都知道的常识。敦煌壁画,尽管将行船、走马、耕种、收割、狩猎和百戏等华夏民族的各种生活情形,都表现得惟妙惟肖、淋漓尽致,而大宗主题,却是宗教涵盖的佛教。至于地狱、小鬼儿等吓人、“麻醉人”的东西,只能算是佛教的世俗化。正统的佛经,就是佛在那里讲道理,而且讲得很深、很“大众化”,也就是所谓的“吹法螺”、“吹大法螺”。佛教本身,就是哲学。它不光对中国的哲学、文学艺术和民间风俗等影响深远,更与中国思想史的发展,密不可分。中国近代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大多是从研究佛教入手的。也是为了研究,我曾想过,跟“高人”学佛。因为时间和精力不允许,才只好作罢。说宗教、佛教是鸦片,我实在是接受不了。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而更接受不了的事情,又相继发生——
对“国民党残渣余孽”、“反革命走资派”常书鸿的批斗,骤然升级。由口诛笔伐,变成了皮鞭抽打,拳脚相加,甚至有人在勒令其下跪时,居然在他膝下,弄上了七尖八棱的碎石……那种情形,让我这个置身其中的“旁观者”毛骨悚然,不忍卒睹。在我的心目中,常先生是偶像,是仰之弥高的“海归”大画家。我来之前的1962年,就从《人民文学》发表的报告文学《祁连山下》(作者徐迟)知道了他。第一次见到时,他的穿戴,与老农没啥两样——远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西装革履、洋气十足。之后的耳濡目染,对他,就更钦佩、更敬重了。他举家来到这里后,夫人陈芝秀,也就是徐迟先生给化了名的“叶兰”,不堪苦寂,跟人跑掉了;民国政府又撤编、停薪,使他们断粮、断炊。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死活不走,更四处呼吁,才得以复编,得以留住了几位铁杆儿骨干。不然的话,像一些地方的石窟寺,解放后,县里随便派个什么人看管,又看而不管,以致看都没人看了。壁画等所有东西,给毁坏一空,只留下白凿凿窟壁真干净!“世纪行”②的时候,你们从这里去新疆,看得不少吧?
是啊,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呀!要是没有常先生,敦煌会是啥样,就让人不敢想了,实在是不敢想啊!所以,即便在管理方面有所差强人意,也不该那样折磨这位艺术气质甚佳的开山老祖。万万不该!
“灵魂深处爆发”了这种“革命”,消极、懈怠的表现,也就在所难免。之后的大小批斗,我是能躲则躲,能撇后的不靠前;此起彼伏的“振臂高呼”,也是随葫芦、打淌淌,光动嘴、不出声,或小出声……此等猫腻,当然逃不过头头们的“火眼金睛”。在一连串的旁敲侧击之后,恶狠狠的叫骂,便“飞流直下”:“樊锦诗这个杂碎,成了他娘的死眠蚕,三脚都踹不出响屁了!”
可能正对我烦厌至极,当我逃避似的提出到武大结婚,竟顺利拿到了“同意其结婚”的介绍信。然而,我兴冲冲到了那里,意外,发生了:信上还说“在创办考古专业”的金章,已被揪了出来,正在挨斗。“闯将”令我悬崖勒马,不要与“白专分子”同流合污。我,没有“勒马”,而是径直住进了丈夫 “悔改”的“阴暗角落”。回来,也如实汇了报,被训斥得抬不起头来。偏偏是这种“累累若丧家之犬”的境况中,在上海一家设计院担任工程师的父亲,受不住批斗、折磨,跳楼——走了。噩耗传来,我悲痛欲绝,头头儿却七窍生烟,像凶神恶煞:“你这个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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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世纪行:即“文物保护世纪行”,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大规模文物保护采访报道活动。
五类子女,必须站稳革命立场,必须与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反动权威和反动家庭,一刀两断,彻底划清界限!否则,必将成为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 我也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应下了。可赶回上海,看到面貌全非的父亲时,哭得,都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