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前首相竹下登和海部俊树说的,“敦煌是日本人精神的故乡”;“不到敦煌,就不算有文化的日本人”。尽管他们来这里寻根礼佛时,都十分虔诚:有的老远就摘下帽子,以示崇敬;有的对壁画肃容长跪,热泪涔涔;有的离开洞子时,还一步三回头地流连伫立……这些情形,引得不少游人注目、唏嘘,我却一直等闲视之。当一拨儿又一拨儿的连哪个洞子有啥,都十分门儿清的他们,要死要活地想看45、57、85和158等不开放的“特窟”时,我在“笑迎天下客”的热络之际,转脸不转脸地就井喷、走火:
“毛病不少,小日本儿!”
害得小翻译没少了替我圆场、打谎。我这个碎嘴子“方丈”,也没少了追悔莫及。可一有“敌情”,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那年,我带队去日举办《敦煌壁画和彩塑摹品展》。商定好的“所有费用,由日方负担”,他们中途变卦,说是展览的最终受益者,是我们“贵方”,返回的装运、保险等事宜,他们不管了。幸亏我早有“狭隘”、早有提防:特意目击了他们售票的火爆——当然是“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摊牌的时候,他甩蹊跷鞭,我使撒手锏:“那好,你不管,我撤展。立马就撤!”此锏一出,他们的“反应堆”顷刻瘫软:丝毫没有了参拜魔鬼“神社”时的那种我行我素。其神态的诚恳,简直比迎合咱《义勇军进行曲》的小泉纯一朗,还他妈人模狗样!不“狗样”,行吗?他们那点儿“最终受益”,对敦煌来说,年午更的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过节。可我一撤展,他们退票的损失,就海喽! “别、别、别!樊先生,我们是跟您开玩笑,开玩笑!您千万别撤,千万不能撤!一切事宜,我们负责到底,负责到底!”
“什么玩意儿,小日本儿!”
我狠狠地骂了句。那家伙闻声色变。看样子,他至少粗通汉语。幸亏小翻译连说带哄,好歹才给摁下。他还是瞪瞪猴猴地剜了我好几眼。
说真格的,当时心里,还真有些打鼓:万一那小子不依不饶,闹出涉外纠纷,捅到使馆,可就猪鼻子长葱——出了洋相哩。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界!而在咱的这块二亩三分地儿上,那就另一番光景喽!何况他拍片又是有求于我——想少掏银子,就是明明知道我宰他,也明明听出我骂他,量他也不敢奓翅儿!所以,我底气十足地敲给他们:
“某厅长给你们说‘4万’,你让他拿个红头文件来。我们这里,兴这个!”
我心(里)说,小日本儿,甭跟我来这个哩格 口楞 !这人不是王圆箓,给人卖了,还得低三下四地替人数钱:什么“法国游历学士贝大人讳希和(伯希和)、阴(英)国教育大臣司大人讳代诺(斯坦因)二公,(以四块马蹄银)请佛经万卷……”哼,这人,没这么迂腐,没这么昏聩!你没有“红头儿”,就是我说了算!我让你咋掏,你就得咋掏;让你掏多少,你就得掏多少。这是主权,没商量!我们的小平同志说了,“主权,不能商量!”
临了,他们也没能拿来“红头儿”,只好乖乖地给我掏足银子,还得像电影里那个老龟田一样,对我卑躬卑敬:
“樊先生,您的——这个,大大的厉害!”
瞅着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瘪三样儿,作为敦煌人,作为腰杆儿倍儿直的中国人,那感觉!那叫一个“骄傲”,那叫一个“自豪”!哎,小青年儿们咋说唻?
对,对,对——“爽”!那叫一个“爽”。真爽哟!
可是,和这个“爽”字接踵相随的,却是沉甸甸的两个字——“责任”。沉甸甸的责任啊!
天底下的权利、义务,没有单行道。同样,天底下的权利、责任,也不该是独木桥。国家在困难的时期培养了我,又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不是光让我来享用这个权利,美滋滋地享用这个很爽、很爽的权利,更多的,是要我担当责任。知恩当报,天经地义。自己像女儿孝顺母亲一样,替国家守护好敦煌这个无与伦比的艺术瑰宝,是应尽的本分。否则,不用别人咋说,自己就觉得愧对国家。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意识,越来越明晰,越来越强烈,对我心理的压力,也越来越沉重,使我越来越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生怕因自己的疏漏、失误而殃及敦煌,哪怕只是闪失,只是很小、很小的闪失。一天到晚,满脑子转悠的,就是洞子的事情。到外地出差,过不了三五天,就巴望着回来,赶快回来。回到窟区,看到耸立的九层塔,听到风过三危山的窸窣声响,心里才慰安、才实落、才快意,有如心心念念的玄奘(三藏),到了释迦顿悟的菩提树下。即便做梦,也时常是敦煌;醒过来,还是敦煌。家里的事情,我可以不这么想,甚至不想;敦煌的事情,却萦绕于心。不管是谁,也不管是啥场合,一说哪个洞子有问题——“病了”,我就知道,是哪个地方病了,该是啥病,大体该怎样医治,怎样修复。而在医治、修复的过程中,弟兄们那种持之以恒的忘我热情,令我欣慰,更促使我竭智尽能,不遗余力。
没错!我方才说的,就是“弟兄们”,也时常这样称呼。能经年累月地在这大漠孤烟的“方外”厮守过活,相依为命,不就是弟兄们吗?尽管他们有时叫我“老大姐”,有时又叫“老太太”, 有的喊我“小樊”,有的唤我“锦诗”,也没人在意啥辈分不辈分,可那种浓浓的亲情,就是同胞兄弟,又能咋样呢?
在我们敦煌,所有岗位,都不安排加班。我也根本就不提倡。实际上,加班熬夜的情形,乃至通宵达旦地加班熬夜,已是司空见惯。许多同志的节假日、公休日,都一年到头地攒着、摞着,却没人“补休”,更没人要啥“加班费”,好像压根儿就没有这档子事儿。尽管我知道,没有弟兄们的这种玩儿命,几代人梦寐以求的“敦煌学回归故里”,就不会在今天,变成现实;如今的敦煌,也不会被公认为“国际敦煌学的研究中心”,更不会被中央领导同志高度褒扬为“我国文物有效保护、合理利用和精心管理的典范”……也清楚地知道,弟兄们所以会这样玩儿命,除了那颗被伤过的“中国心”,还在于敦煌文化和舍身饲虎、以身贸鸽等“般若波罗蜜多”(佛学智慧)的滋养、浸润,是情动于衷的必然外现,非“提倡”、“制止”,所能左右。可作为老大姐,我还是不能不格外爱惜、格外心疼我的情同手足的弟兄们,不能不吹胡子瞪眼地冲他们嗷号,逼着他们“休息”、“赶紧休息”,也招致他们以牙还牙的戗戗:
“您咋不休息哩,嗯?”
“先管管好自己吧,老太太!”
……
每每此时,一种热辣辣的东西,就会顶得我难以自己,又不能不极力掩饰,极力摆出女强人的臭架子,免得在刺儿头们跟前栽面儿。相比之下,“班子”里的弟兄们,就厚道多了,也仗义多了。毕竟是伙计班子,好多事情,他们都不太跟我这个絮絮叨叨的老大姐叫板。就说分房吧。这可曾是公认的“天下第一难”呀!我们的分房,不光特顺溜,而且极另类: “副研”以上的专业人员,都住“四室”;朝向最好、客厅最大的,是老先生;而处以上的“行政”,包括所有的院领导,则是清一色的“三室”。所以能做到这种地步,没有班子的共识、鼎力,是不可能的。运作之初,我对负责这项工作的(院党委)刘鍱书记说:我们是研究机构,行政要向专业倾斜,尤其是那些“打天下”的老先生。没有他们,就没有敦煌的今天。一定要先让他们满意!
“老大姐,您就放心吧,我会支持您的!”
这位老大哥似的书记,不光像阵前受命一样向我表态,更以实际行动,把承诺兑现到了极致:住房上,得知老先生们喜欢住高些的,他不光先给自己分了个三室,更挑了个西晒的一楼;公出之外的离开窟区,他一概去挤“公交”,从来不曾要车;他牙口不好,却一直涡悠涡悠地跼乎着大伙儿吃食堂,就没有开小灶一说……面对这样极致的支持,要是不能更“极致”,甭说什么知识分子的良知,什么共产党员的修养,我,还是人吗?所以,住房,我要了和他毗邻的三室;即便是跑项目、筹钱款,也尽可能去挤“公交”、住便宜的床位;即便是应得的稿费和讲课报酬,也尽可能送给团组织,作为小青年儿们活动的开销……好在吃食堂上,我优势明显,似乎无需较劲,他刘书记和老少弟兄们,也只能眼模咕咚地甘拜下风。为啥呢?我饭量小,中午买个三四两米饭,吃一半儿,带回去一半儿。晚上开水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