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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家在敦煌

人,都顿觉喜兴,顿感心旷神怡。爱荷如斯的季老,还能不像他常泻笔端的“喜何如之”:“周敦颐的(《爱莲说》名句)‘香远益清’,也就是这个意境吧?”

  我会意地应着、点着头。

  “不然的话,你周一良老师,就不会给起了个这么好的名字——‘季荷’。这下好啦,我就因荷传名喽!”

  说着,老人家喜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在场的人,也都会心地笑了。

  趁着老人家高兴,回到客厅刚落座,我就呈上邀请书,并热切相邀。老人家欣然应允。我又把常书鸿先生等十位获奖者,一一说给他,他 “应该、应该”地首肯着,还不时点出获奖者贡献的特殊之处。说到第六位是他时,老人家莞尔自嘲了一句:“我是滥竽充数,是大家的抬爱、错爱!”等我依次说完了最后四位,他眉宇间的诘问,渐趋显露。一时间,大家满头雾水,不知所措。

  “怎么,没你?”

  老人家终于开口。我连忙解释,说这是“特殊贡献奖”,重在“特殊贡献”,不是谁都能入选的。他却不为所动,像是对我、对在场的人,更像在自言自语:                                              

  “应该有的,应该有的!前有常书鸿,后有樊锦诗。应该有的呀!”

  闻听此言,我不禁一怔:和久负盛誉的“敦煌守护神”常书鸿先生相提并论。这,不能不让我这个晚辈诚惶诚恐。我犟嘴似的唧哝:“和常先生比,和您老人家比,我算啥?光是整天瞎忙啦,没完没了地瞎忙!”听了这话,老人家的神色,显出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十分清楚,我这话的所指。沉吟有顷,他近乎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瞎忙,功德无量啊!”

  在“敦煌学百年纪念大会”上,老人家又言之凿凿地表述了这个意思。在场的人,也都为此鼓了掌。可除了我自个儿,恐怕没人晓得,谨言慎行的老人家,何以会放出这样的重话。之前的多次谒见,我每每孩童般自怨自艾:“我不是先生的好学生,不是北大的好学生。北大教我做学问,我却把功夫,大都用在了做事情,做那些狗熊掰棒子样的瞎忙的事情!”老人家对我,也没少了开导,可自己这块心病,还是难以释怀,难以释怀呀!”

  哦,没想到吧,你苦苦追访的“这一个”,居然还有这样的心病!

  是啊!恐怕有不少人,会像你一样觉得,诸多光环的樊锦诗,不该有这样的心病,而应该是另一副样子。啥样子呢?有位记者,还是位正统大报的记者,满脸“阶级斗争”地问我:“离开北大这么多年,你一直扎根大漠,一直在为敦煌奉献。头脑里,有过什么火花?”

  我说:“我又不发电,哪来什么火花?”

  现在想来,这样戗人家,是很不应该的。想必人家,也没啥歹意,无非是想找些个“警句”之类,给稿子拔拔高。可话说回来了,白居易(《新乐府序》里)说的“卒章显其志”,不是靠警句彰显,而是要通过真切翔实的内容,进行有机展现。不然的话,像那年月的“假大空”,一味地点题 、拔高,能让人信服吗?

  这些年,据说报告文学不太景气。原因嘛,自然是多方面的,可在我这个圈外人看来,八成是真实性上出了问题。哦,“到位”嘛,也未必。这方面的感触,却不老少。有位作家,还是位得过啥奖的作家,也来了,却只是哑谜似的跟我打了个照面儿,根本没谈啥,更不用说深谈了,可人家的文章,还是出来了。你说,这样的东西,能是真实的吗?有位记者,很有名的大报记者,据说还是受了某某某的指令来的,却把我六三年的毕业时间,写成了六一年。尽管她的采访、写作,应该说,都是蛮认真、蛮严谨的。可细节决定成败呀!稿子一出,麻烦也就来了。我到外地出差,不止一位同学跟我嚷嚷:“樊锦诗,你怎么成了六一年?”我同班同学的爱人彭金章,更是光火。那年,我去“武大”(爱人所在的武汉大学)休假,他劈头就问:“你啥意思?你六一年,我往哪摆?弄得老师们都拿我开涮!”

  是啊,哭笑不得,让人哭笑不得呀!还有的稿子,就更离谱啦,说我是什么“传奇女子”、“飞天女神”,甚至说我从小就向往着敦煌,还加了个很有劲的修饰:“热烈地”——我“从小就热烈地向往着敦煌”……老天爷,哪儿跟哪儿呀——这是!想当然,太想当然了!实际上,小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敦煌,也不可能知道。向往嘛,当然是有的。谁的童年,不满是憧憬和向往呢?可我“热烈地向往着”的,却不是敦煌,而是医院,是当一名白衣天使的医生。为啥会这样呢?可能与自己羸弱的体质有关吧。

  听大人们说,我是早产儿,出生时,小得可怜。是医院的暖箱,才好歹活命,却一直病病恹恹。有时走路或玩耍,没磕没绊,也会莫明其妙地栽倒。十岁那年,不期而至的小儿麻痹症,几乎“麻”遍全身。胸口以下,都失去了知觉。门诊大夫让我父母有思想准备,说是这孩子指望不大了,死不了也得瘫。是那位睿智、父母心的医生阿姨,偶然得知我是双胞胎,就用我患过此症的孪生姐姐“带抗体”的血,奇迹般让我拣了条囫囵的小命儿。能救人性命的“白大褂情结”,也由此萌生。小秘密走嘴后,慈祥的医生阿姨,托揉着我瘦巴巴的小手,很是当真地说,“小锦诗,当医生呀,有时蛮吃力的唻。你这小体格,怕是不行哟!”因此,我没少了哭鼻子抹泪。为了转移我的“焦点”,毕业于清华大学、又在北京大学担任过两年讲师的父亲,给我讲屈原、杜甫、文天祥,教我背《诗经》、“乐府”、“床前明月光”……对我的升学和一生,都很受用。让人伤心的是,还没能真正走出校门,我这不争气的身子骨,竟又一次“麻痹”。

  那是毕业前夕,我和另外两名同学,在宿白老师的带领下,来这里实习。敦煌的艺术和佛国氛围,让我们惊异万分,兴奋不已。可没过多久,我就愈发觉得撑不住了:我吃不下,睡不着,腿脚打战,浑身乏力,蹬踩着木梯、“吴松梯”等往返洞窟,就像蹬踩着一团团棉花。在一次紧张忙碌时,竟一头栽倒,以至于不得不中断实习,被送回上海治疗。

  这次闹病,虽没有太伤元气,影响却非同小可,尤其是对毕业去向。听说我放弃了已经分配好的北京一家研究所,而非要去敦煌时,同学们吃惊极了:“那地方那样荒凉,那样可怕!你,还敢去,还能去?”父母和家里人担心我身体吃不消,也不让去。男友彭金章被分到武大后,他和他在京工作的哥嫂,都希望我依了原先的分配,留在北京,或者回到离武汉较近的上海……尽管我知道,这都是人之常情、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敦煌的丰富蕴涵、俯拾皆是的研究课题和常书鸿所长指名催要的“敦煌急需”,磁铁一样吸引着我,强烈地吸引着我,使我别无选择——尤其是在聆听了周恩来总理的教诲、鼓励之后。总理的音容笑貌,我至今记忆犹新。那天,在人民大会堂,他语重心长地对我们在京高校的应届毕业生说:“……你们是青年的少数,国家培养你们不容易。七个农村壮劳力辛劳一年,才能供养你们一个大学生一年啊!你们应该知道感恩、知道报效,应该到艰苦的地方去,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

  然而,当我真的到了国家最需要的艰苦的地方,真的成了敦煌大家庭中的一员,而不是再像实习的时候,被当作客人一样格外关照时,才着实领教了那种令人谈之色变的“可怕”。

  就说吃吧。来敦煌之前,我这个上海阿拉,一直以大米为主。可在这里,常吃的,却是窝头、发糕、面条和“揪片子”揪的那种面片子,大米极难吃到。蔬菜、水果,更是奢侈品。能盼到薄薄的几小片儿肉,简直就是过大年……实习的时候,为了照顾我们,厚道的敦煌人,以草籽、树叶和糜子粉窝头充饥,却把14斤“口粮”中的少许细粮和每月仅有的二两食油中的一两,从牙缝里抠出来,偷偷塞进我们的食堂,致使我们产生了天大的错觉:都说敦煌艰苦,也没苦到哪儿去……猛然醒悟之后,我还能觍着脸皮,在自己家里当客人吗?不能啦。无论如何,也不能啦!所以,不管是啥样的饭食,我,只能吃——硬吃、硬咽。可除了面条儿,其他的,就是吃不饱,怎么也吃不饱。直到现在,北方的饭食,我好歹接受的,只有面条儿。

喝呢,喏——看见了吧?就是窟前那条小河沟的水

  • 责任编辑:文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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