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还能咋的,还能如之奈何呢?难怪饱经沧桑而首倡“敦煌学”的陈寅恪先生,这样仰天椎心地哀叹:
“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可谁又能说,这样的伤心史,只是“吾国学术”的,而不是“吾国”的整个国家,整个五千年的文明故土,整个“最危险的”中华民族的呢?
“史”者,往夕之谓也。我是学历史的,知道历史不能假设。可说不清为啥,那个奇怪的念头,还是挥之难去:如果时光倒流,这两个美国人,这两个行为迥异的美国人——阿格纽和华尔纳,会彼此“调包”吗?
思来想去,答案,似乎对可爱的阿格纽先生失之不敬,却又只能是这样:过去的华尔纳,兴许会成为现在的阿格纽;但是,过去的阿格纽,却绝对不可能,也绝对不允许,成为现在的华尔纳!因为——中国,已不是过去的中国,不是百年之前的中国;敦煌,也不是昔日的敦煌,不是藏经洞訇然打开时的敦煌。中国的强势崛起和咱们强烈的至高无上的主权意识,使得嚷嚷了多年的“上课”,都不得不放下教鞭,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放下颐指的教鞭,而“有话好好说”了。这种大势之下的敦煌,可以与阿格纽们合作双赢,却绝不再给华尔纳之流的无耻“探险”,提供任何“险境”。甭说盗剥、攫掠,就是来拍照——“掠影”,都不能横冲直闯,为所欲为。不能。谁也不能。绝对不允许!这是底线,敦煌的底线,中国的底线。在我们敦煌人的心中,敦煌就是佛爷,就是宗教,就是中国;而中国,就是敦敦煌煌的敦煌!
就在合作期间,美国的《地理》杂志来拍片,还指名要拍“158”(窟)。我当然一口回绝:“不行!‘158’的释迦涅槃(塑)像,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卧佛,哪能谁想来拍,就拍呢?”
“樊先生,”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你们,不是都报(发表)了吗?”
“对,报了。还不止一次。可我们自己的洞子,报没报,怎么报,不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吗?您说呢?”
“……樊先生,”“杂志”耸了耸肩,不无卖弄地说,“我们《地理》的知名度,你该是有所耳闻吧?”
“哦,好像——听说过。”
“我们要拍、要报,也是为你们好,是提高你们的知名度。用你们的话说,是在替你们做publicize (宣传)。”
“哦,是吗!”
我不置可否地应了句。而“感觉”过于良好的他们,似乎没听出我的揶揄,还是顺着侯宝林的灯柱,往上爬:
“Yeah(是)。”
“那就先谢谢你们的好意了!可据我所知,敦煌的知名度,比贵杂志,好像也逊色不了多少。是这样吗?”
“……Yeah(是)。”他们略显迟疑,还是接着“爬”。
“你们,是——第一次,来拍片吧?”
“Yeah(是)——嗯……”
“嗯”啥呢?他没嗯出来,我也没点破。大老远地来了,不能太让人家磨不开面儿,也不能让人家白跑吧,就告诉他们,“158”不能拍,可以让你们去拍“85”、“98”和“428”。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
“第一,只能拍摄中美人员工作的场景,不能单独拍壁画;第二,拍摄的范围、光源、机位和版权等所有事宜,只能——我们说了算!”
最后这五个字,简单的五个字:“我们说了算”,上下嘴唇这么一努努,就出来了。分量,却重得很,重得很呀!百年之前那会儿,面对盛气凌人的洋鬼子,甭说王圆箓不敢努努,就是皇帝老子、西太后,他们能说吗,敢说吗?就是借给他们熊心豹子胆,恐怕也不敢说呀!现如今,小不点儿的樊某人,就能说,就敢说,就非说不可!他“洋大人”愿听也得听;不愿听,也得听。听完了,应好了,如释重负地转身要走,“等等!”我又没轻没重地撂下一句:
“不好意思,先把‘银子’——留下!”
小翻译咿哩哇喇地一嘟噜,他们顿时怔往:“……还,还要钱?”
“Yeah(是)。”
“……多,多少?”
“两万。”
“美金,还是人民币?”
“应该是——美金。”
“啊!”
他们的眼珠子,差点儿没骨碌出来。让我也大跌眼镜的是,方才还“感觉”特好的他们,这会子,竟像富得就差钱的债务人,笑得比哭还难为情地讨好债权人一样,满脸堆笑地套近乎:“樊先生,我们的‘盖蒂’,可是在给你们工作呀!”
“不。”我也满脸堆笑:“是在跟我们合作 ——合作。不过,我们中国人,向来讲究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看在‘盖蒂’的分儿上,看在阿格纽先生的分儿上,怎么也得给你们个‘意思’吧。所以,美金嘛,就——免啦。不然的话,人——民——币,可就不是这个数喽!”
我这话,不是故弄玄虚,不是闹着玩儿的。那年,日本人来拍(影片)《敦煌》,还是在北区以北的戈壁上,弄的 “鬼打墙”。可他们取了敦煌的外景,沾了敦煌的名气,“广告费”,总得出吧?所以,我张口就是11万。他们当然嫌贵。买东西,哪有不嫌贵的?就使出拿手好戏,演起了“连续剧”:又是请吃饭,又是送相机,还这“家”那“师”地给我摁高帽儿,说是片子出来,一定请我“赏光、赐教”……我,没看。至今都没看。永远也不看!嘿嘿,有时想来,自己都觉得搞笑:不就是场电影嘛,较得哪门子真儿呢!可想归想,就是醉死不认那壶酒钱!不过,除此之外的所有“剧目”,通通地八路军的干活——来者不拒。我心里有底:片子,他们指定要拍;银子,我是一个都不能少!于是乎,请吃,我就吃——不吃白不吃;相机之类,他送我就收——不收白不收。收过来,老规矩,扔给办公室——尽管那年头的相机,金贵得很!可此等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着是累赘,没准儿还是祸害。而祸海无边,堤岸,乃是“不粘锅”——扔给他们(办公室),该咋的咋的;钱,我该咋要咋要。反正是——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宰去,不宰白不宰!
几个回合下来,狡猾狡猾的鬼子们觉得没戏,又再次亮剑——亮出尚方宝剑:
“你们某厅长说了,最多,就4万!”
“哦,是吗!”我又不置可否地应了句。
“哈伊、哈伊(是、是)。”
一听这该死的鬼子话,打小惯下的阿拉腔——“小日本儿”,又噌的走火,还“捆绑”着极不“五讲四美”的火药帽儿:
“你哈伊个屁,小日本儿!”
这乡音,已在类似场合多次走火。也不是没想改,可就是改不了,到死都改不了啦——就像那段刻骨铭心的童年记忆,到死都忘不了一样。
那是在我开始懂事儿、开始记事儿的时候,也就是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吧。疯狗样的日军,又是(从飞机上)扔炸弹,又是烧杀、抓人。而兵源枯竭的他们,弄来的那些娃娃兵,在南京路上“哈伊、哈伊”地狗吣时,从路边的楼上看去,显得更倭小、更瘪三。恨之入骨的大人们,除了切齿唾骂“该死的小日本儿”,也教我们孩子这样骂——偷骂。有回吃饭时,我饭碗一推,刚要仍崩而去,爸爸突然断喝:“等等,看看你的碗!”我回头一看,里边有点儿剩米饭。“吃不了,为啥多盛?这是败坏,是祸害!”妈妈也溜了一眼,很不以为然:“就那么几个米粒,至于吗!”爸爸的火气更大了:“怎么就不至于,啊?米是咋来的,你没说吗?为啥不说给他们(孩子)?阿诗,你知道吗?”我,没敢吭气,只是求救地看着妈妈,妈妈却不言语;又惊恐地看着爸爸……此刻的爸爸,却已经不光是火气,更多的,应该是悲愤、压抑;语气,也渐趋沉郁:“……是从江北背来的!可那些背米仔,却回来得很少、很少……不是让该死的小日本儿,给枪杀了,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后来,当我从史料上得知,那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背米仔,和那些被抓的人一起,都给弄到了日本做苦工,又大都给累死、活埋时,才终于明白,温文尔雅的爸爸,为啥会那样一反常态地光火;更深切理解了,“该死的小日本儿”投降时,包括爸爸在内的浦江潮般的大人们,为啥会那样喜极而泣地欢呼雀跃……
这种“狭隘的民族主义”情感,一直基因一样左右着我与“洋人”打交道的神经,尤其是“东洋人”——尽管他们把敦煌当作精神文化的故乡,正如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