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浴室
那年,听到长辈说要去“大港”,就顾名思义,认为那是个水深港阔的地方。有一年寒假,在“大港”投宿,入住上环的亚洲酒店。酒店楼高五六层,二十年代建筑,每层有一条狭长的露台作走道,住客经常在走道上擦身而过。几个小孩挤在同一所房间,因为是在新环境,没所谓习惯或不习惯。天冷,但不得不洗澡,热水供应却短缺,穿白衫黑裤的茶房只好忙个不了,拿沸水放进浴缸,一壶接一壶,不断添水。浴缸,是椭圆形古典式的。我们洗澡好不快乐,哪里知道香港的公共房屋多不设私人浴室。这类公屋居民,不管男女老幼,洗澡都要拿一个洗脸盆,还有毛巾、肥皂,冬天还要自备热水。
从没怀疑“大港”可以容纳很多居民,它有的是土地。早上,大人带我们到新界郊区游玩,下午,再到市区探望亲友。这样走走,只觉“大港”真大。有一次在北角探亲,要过夜,只好在附近一所小酒店投宿。这类小酒店或“宾馆”,开设在一幢大厦的单位里,即使少年的我,也听闻是“风尘女子”经常出入之地。但那夜我碰不到特别的住客,房子倒真像电影里的公寓,紫蓝色的墙壁,有点罗曼蒂克,俗丽而不优雅。
定居港岛后,房子虽有厕所,却没有浴缸。夏天洗澡用花洒,冬天也只能烧水放到桶里。几个表弟居于长洲,放假来港岛,床子不够,就在厅中席地而睡。连同一张大床和两张双层床,竟就安置了十多人。
到为人父亲之龄,才迁入一个设有浴缸的单位。在厕所里解衣后,可以坐在浴缸伸展筋骨。“大港”近年人口大增,一家四五口挤在一二百呎的房子里度日,比比皆是。有瓦遮头,他们已觉幸福,拥有一套浴厕设备简直是奢望。今天还有人居于板间房,往往厨厕不分,油烟与臭气相沖,真是人间哀景。这样的居住环境,同拥有不少美丽海滩的“大港”不相配搭。回想四十多年前在旧式酒店的浴缸里泡浸,不胜唏嘘。
对时
在快餐店跟一个婆婆对坐,她拿出一隻手表向我问时间,她要对时。“这隻手表很准,”她说:“在小商店买的,才十块钱。”我心里笑道:“十块钱的表准确吗?”但她的话撩动我的心思。
还未长居港岛时,从没想到要戴手表,不单因为手表值钱,怕丢失,更因为没此必要。除非你独自在一个小岛上浪迹,迷了路,而又焦急地等下一班渡轮,否则你根本不用看表。今天你手上有电话、路上有钟表店,除非你碰巧走进一家不挂时钟的律师事务所,聆听律师陈述法律意见,你也根本不用频频看表。
但上学不能迟到,车不候驾船不误点,家里的挂钟怎能作准?手表广告无孔不入、软硬兼施,什么防水防潮、时间就是金钱等等,假如腕上光光的没有时计,就有不安全的感觉。我佩戴的第一隻手表,是当年流行的“得其利是”(TUGARIS),当然是一款便宜的“学生表”。后来给广告吸引,对瑞士手表有了信心,就换了一隻“雷达”(RADO)。这手表採用碳化钛金属,号称能“永不磨损”,黑漆漆的一块硬壳箍在腕上。既是金刚不坏,便以为至少可多戴几年。
无奈,手表还是不明不白地停止跳动。最奇怪是,当我狠心倾囊换了一隻OMEGA,认为它理应准确耐用,却也以失效告终。也许我说不上得了“时钟恐惧症”,但一生害怕钟表不准,几乎成为心理定向。我没有忘记,这里是“大港”,“借来的时间”也好,“买来的光阴”也好,若不抓紧一分一秒,何以安身立命?现在腕上的一隻廉价石英表,已经用了十年,行走准确,每天滴答作响。我相信它还能多用十年。
那向我问时间的婆婆,大概也是一生辛劳,这使我想起父亲和他的手表。他有一隻古雅的BULOVA,是旧式上链表,佩戴时要对时,也要扭动发条让它保持运行,但我从没听他说这表不准确。父亲体胖,不爱走动,但时间观念还好,也许太好了,总是在黎明时就赶一班九点开出的船。
本色
第一次看见“彩色”的香港,是透过一套风景幻灯片。把幻灯片插入一个小型放映器里,按钮使机里的小灯亮起,前面的屏幕就把影像放大,眼睛凑近点就可看到风景了。大会堂高座、虎豹别墅、旺角夜景、沙田万佛寺,清清楚楚就像电影《生死恋》中的景致。但《生死恋》还有小贩市场之类的情景,这盒约二十张的幻灯片,没拍到的、不会拍的地点还很多。翠绿的郊区固然可爱,挺直的大会堂高座也予人好感,即使旺角的霓虹光管虽然炫目但仍不失璀璨。只是虎豹别墅,这一个地标式建筑,却把我由好奇带进惊讶。第一次进入别墅,没给刀山油镬狰狞的夜叉所吓怕,还因为是在大白天。幸而大坑道旁一道溪涧,映带左右,素朴单纯,地狱怪异的色彩多少给沖淡了。
期待香港给我丰富的视觉经验,要数算六十年代的电影和报刊。电影是黑白片无疑,但背景忽然转到“青山公路十五咪”,小汽车沿路飞驰,就使人有一种绿色的期待。书刊则除大量黑白照片,偶然也有一帧色泽浓烈的彩图,万紫千红开遍才惊觉:“这不就是植物公园,在督辕府对面?”来到“大港”,无论如何都要跑去看看,好感受那花海一般的动感!当电视节目日渐彩色化,还连忙买了一部彩色电视机,把应有的本土色彩都由黑白还原为红橙黄绿。
但是,当你静心闭目,想想要把这里当作一个长期逗留的“家”,这一鳞半爪的视觉享受算得什么?你走在长街窄巷,与灰头土脸的楼房日夕为伴,就要学懂去适应,欣赏,甚至珍惜。那时我看不惯旧宅楼房高矮参差、破落残旧,一见“大港”有一种多层大厦,外貌一致、墙身刷得粉白,心头就欢喜雀跃,“家”,不就应在其中的一户?我就是爱它的舒爽高寒!特地跑去彩虹?,看不齐七种颜色的墙漆并不失望,因为那墙身一致的粉白说明了这城市的本色。忘记了这底色、这“一切从零开始”的精神,不啻是抛弃了古人“素以为绚”的智慧。
香港社会板块多元而混杂,像一块色彩捣乱了的魔方,像为地铁站大堂各自命题,红色归荔枝角,黄色归黄大仙。我往日单纯的“彩梦”却早已褪色,也许快褪成老人额上的斑痕,记忆中只有一条清溪,水声潺潺,流过了年轻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