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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家在敦煌

。直到深水井打出的1983年,都一直在喝。我喝了20年。那种水,不光又苦又涩,含氟量还很高。洗头、洗脸,头发就泛黄,皮肤就干裂。蹊跷的是,还只可配“肥皂粉”,不宜用香皂。用惯了香皂的我,起初不晓得,就越洗越黏糊,越洗越邋遢。用那种水做饭、冲茶,就更麻烦了,不少人会胃脘胀满,溏泻厌食;严重的,会像我实习的时候一样,突然昏厥——原以为是自己体质差,实际上,就是所谓“水土不服”。

  你看,唠叨了这半天,还没跑了吃、喝。拉、撒的事情,说起来不雅,又是谁也少不了的,我还当过“改造世界观”的大问题呢——真的!

  记得在北大,第一次到京郊参加劳动锻炼时,去上厕所。刚一进门,我哇的怔住了——可怕,太可怕啦!从小到大,哪见过这样的阵势呀:小山一样堆垒的几个茅坑,难以下蹲;地雷阵一样密布的所有角落,无以插脚;而迎面灌来的腥臊恶臭,简直能把人噎个大跟头……我突然被蜇样的弹回,一个念头,又让我戛然返身:自己,可是来“改造世界观”的呀,这道坎儿都过不了,还改造个啥!见四下里没人留意,我赴汤蹈火状地迈将进去……可直到草草处理完“改造问题”,都大气没敢喘,心里还愕闷:都“社会主义新农村”哩,咋还有这样的茅坑呢?而当时的敦煌,却正是这样的旱厕,离我们住的土匪马厩改成的土坯房,又老远、老远。就是去上那里,差点儿没把我吓死!

  一天深夜,我“全副武装”地直奔那里。刚从房门走出院门,突然发现一个双耳直竖、眼冒幽光的东西,正与我直面相对。

  “啊,狼!”

  我失声惊叫,慌忙跑回,死命关上房门。可从门缝一瞅,那个黑黢黢的东西,还在眈眈狼视。我猛然想到,有人挑灯临摹(壁画)时,曾被饿狼堵在洞窟,僵持了大半夜……越想越害怕。自己的胆子,也实在是太小啦!来报到的时候,因为茫茫戈壁阒无行人,只是一片连着一片的乱坟,腿脚,就不听使唤啦,丁零咣啷地敲着脸盆,才奓着胆子挪步。夜半更深,房梁上的老鼠,悉留刷拉地窜动、争闹,以致扑通砸在被子上,都不敢动、不敢叫,只能蛄蛄憷憷地蒙在里边打哆嗦,额间、手心,都沁出了冷汗……这样的胆气,黑灯瞎火遭遇饿狼,连憋带吓的是个啥模样儿,就可想而知了。天亮时再瞅,那个吓人的东西,竟是头该死的蠢驴,我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后来,在政协与一位卫生界的委员聊起这事儿,她一再追问,留没留下后遗症,说是长时间憋尿,尤其是惊恐状态下的长时间憋尿,会引起膀胱弹性丧失、输尿管返流等病症;上了岁数,会出现溢出性尿失禁……

  尽管她说得不无道理,可在当时,这场虚惊,过去也就过去了,没怎么再想。而让人不能不想、不能不深感苦恼的,还不是这些事情,而是信息不畅,与世隔绝。那时,全所只有一部电话,还是手摇的,当然不能随便打。报纸,是七至十天前的,像历史教科书。收音机的杂音,又大得要命,让人根本听不下去……白天忙忙活活的,还不觉咋样。一到晚上,整个窟区,一片漆黑,一片寂静,比深山古洞还静,静得让人五脊六兽。在油灯下缝缀衣服,小针儿掉在地上的那种极细微、极细微的丁零零零零的声音,都听得真真的,仿佛很近、很近,又仿佛很远、很远,像在山巅听到的空谷中的声响。这种声响,在如今的各方面都与时俱进的窟区,已经很难听到了。而另一种声响,却和当年没啥两样,可给人的感受,却大相径庭。啥声响呢?我开一下窗子,你听听!

  对,风铃声,九层楼上的铁马风铃声。有些笔杆子,在闪回那段时光时,都说这铃声怎样怎样“清脆”、如何如何“悦耳”。要我说,你最好别落那个俗套!那不是我们敦煌人当时的感受,也不可能是!想想看,餐饮堪忧地长久瑟缩在这胡天飞雪的洪荒古漠,那种单调乏味、没完没了的动静,会给人清脆、悦耳的感受吗?不会的。肯定不会的!而只能让人更感凄苦,更觉忧伤,就像命运多舛的天涯断肠人,听到了阿炳那曲牵愁拽恸的凄楚呜咽。

  然而,就是这凄楚、忧伤的境地,以常书鸿先生为代表的俊彦、英杰,却从天南海北,来到这里“朝圣”、“参禅”。他们筚路蓝缕、饮冰茹檗、青灯黄卷、殚精竭虑,以近乎原始的劳作方式,与发达国家的人文“列强”,展开了不见硝烟的漫长鏖战。而支撑他们的坚强信念,就是为了彻底改变“敦煌在中国,研究在海外”的怪谲;为了咱中国人,真正成为敦煌学的主人。

  这一信念,一直支撑着一代又一代敦煌人前赴后继、卧薪尝胆。

  置身在这样的群体、这样的氛围,又处在整个国家、整个民族都卧薪尝胆、奋发图强的年代,作为一名科班儿出身的热血青年,还有心思顾及什么苦呀、难呀、“可怕”吗?没了;连什么 “郁闷”、 “伤感”的工夫,都没了,一点儿都没有了——更不用说那种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了。有的,就是一门心思地钻洞子,抠(考古)“材料”,抄卡片,做学问。而好多材料,就堆在床边特加的木板上,睡梦中忽然想起啥,点上油灯,随手就翻、就画拉。通宵达旦地折腾,几乎成了家常便饭,以至于有时刚刚撂下碗筷,就晕晕糊糊地睡着了。整天觉得特缺、奇缺的,就是时间。恨不能地球停转,时钟停摆!后来发表的《莫高窟北朝石窟造像和南朝影响》、《莫高窟唐前期石窟形制及题材布局》等著述,尤其是被学界认为“填补了早期石窟断代分期空白”的《莫高窟北朝洞窟分期》、《莫高窟隋代洞窟分期》和《莫高窟唐代前期洞窟分期》,包括给江泽民、胡锦涛、李鹏、朱镕基、吴邦国等中央领导和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美国国务卿基辛格等外国政要“带洞子”(讲解),能得到他们的首肯、赞许,应该说,基础功底,都是在这种“激情燃烧”的状态中打下的。这期间,还运用较为规范的考古学方法,完成了第一部洞窟考古报告——《敦煌北魏248窟考古报告》的初稿。遗憾的是,这项开创性的工作,由于“文化大革命”的爆发而被迫搁置;敦煌学初步发展的势头,也被迫中断了。

  “文革”结束后,科学的春天来了,敦煌学的春天,也来了。就在我全力以赴,想在这一领域多弄些名堂时,突如其来的任命,让我进退维谷:我走上了所谓领导岗位,从副所长,到“升格”后的副院长、院长。起初谈话的时候,我一再表明心迹,可领导上说,十年的欠账,亟待懂业务、会管理的同志,抓紧补救。这是组织决定,更是敦煌的需要!作为一名酷爱敦煌的党员,我,还能说啥,还有啥好说呢?可相当长的时期,我却是以这样的心态,来抓“补救”的:让做的事情,就铆足劲地快做、做利落,省下工夫,还得紧巴溜地奔学问。譬如,让我接手已不成体统的接待工作,我就和服务人员一起,收拾床铺扫客房,用砂纸、搌布等工具,擦拭清理马桶、痰盂等器皿,赢得外宾等方方面面的好评;让我负责敦煌古乐器的仿制,我就和研制人员一起,对照壁画找门道,反复进行加工、调试,从而在香港首演时,引起轰动;让我主持遗产项目的申报,我就在材料的收集、起草、报送和阐释等所有环节,都真刀实枪地下把子,一次申报,敦煌就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从成效上看,多少还算说得过去。而心挂两肠的状况,却一直如影随形,就像歌德(《浮士德》中)说的,“两个灵魂,寓于我的心中。”也就是在此期间,尤其是在遗产项目的申报中,使我从多层面,深切认知了敦煌,更感到“欠账”的严重。我甚至觉得,洞窟坍塌、壁画破损、彩塑倾毁、满目疮痍的莫高窟,分明就是毫无康复能力的重病、久病之躯,若不加紧“补救”,许许多多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宝物,就只能眼睁睁地消失了,永远消失了!强烈的危机感,使我“灵魂”的天平,渐渐倾斜;做学问的多半心力,也渐渐转向了做事情——做敦煌延年益寿的“瞎忙”的事情。最棘手的事情,就是防沙治沙了。

  恐怕你很难想象,这里的沙害,会严重到啥程度。由于敦煌处在大漠腹地,每年落入的沙尘,竟多达三四千立方米。这些不速之客,不仅埋没过洞窟,压塌过窟檐,更像砂布一样,没完没了地磨蚀崖体、壁画和彩塑。敦煌人老早就开始了与这个心腹大患的较量,却一直收效甚微。你看过的那块五代时期的“清沙碑”,和那些上世纪50年代的输沙沟、防沙墙残迹,就是见证。还能否打赢这场人沙大战,心里,都没底。可执拗的我,就是想试一把,一定要试一把!为此,我专程到中国科学院兰州沙漠研究所等单位咨询,又写信向有关专家请教,还利用给驻华使节们“带洞子”的机会,向其求援,竟意外奏效: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华代表泰勒先生的引荐、撮合,我们与美国的盖蒂文物保护研究所进行合作,取得巨大突破。成果嘛,你都一一看了。简短说来,就是在风沙主力的必经之路,层层设防,连布三道防线:第一道,是由长达2000米、宽有20米的沙生植物,纠结而成的“断沙横带”;第二道,是由长达3300米的“^=”型尼龙纱网和金属栅栏,高高攀扯的“挡沙天网”;第三道,是以高模数硅酸钾的“PS”(化学)制剂,渗透沙砾而凝铸窟体的“固沙汤阵”。这种生物断沙、工程挡沙和化学固沙的三管齐下,各个击破又全线合围,使每年落到窟区的沙量,骤然减少了70%。贻害千年的大患,几近根除。

  • 责任编辑:文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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