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块心病,那块难以释怀的心病——
猴在这里几十年,陀螺一样滴溜儿忙活了几十年,可忙来忙去,竟“先来不如后到的”,竟不是“好样的”,竟应验了那个早已有之的言说:“甭看她樊锦诗忙得欢,她这个苦行僧似的怪物,这辈子,将一事无成!”甚至竟难说不像曹雪芹对王熙凤的那种无尽叹惋:“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这,不能不让我倍感委屈,倍感失落。
为了排遣这种心绪,横陈的夜幕下,我独自在窟区漫步。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央视的直播收场之后,一切的绚烂、喧嚣,都归入了恬淡、悄寂。挡沙网、断沙带的风阻沙碰和杨柳梢子的摇曳声,相谐成趣,在铁马风铃的“鼓板”中,时断时续,宛如隐约飘来的羌笛、觱篥。举目观望,月亮,亮得发白,像个银盘;星星,大得惹眼,像闪闪欲坠;幽幽的腾格里沙漠,溟濛沉静、深邃旷远,犹如被整个泡在了水中;纠的祁连山,雪冠玉润、迤逦颠连,恰似揽星捧月的雄浑天柱,在尽情舒展——而“天柱”根植的这片艺术乐土,则像158窟的那尊睡美卧佛,已然超脱三界,在奕奕涅槃……
走过办公区,我的脚步和目光,下意识地朝向了北区,朝向了蜂房般的窟洞。那个被发掘否定了的“歌德巴赫”,又油然浮现……
发掘之前,我和同事们都充满期待:那些画工们的遗物、身份等(考古) “材料”,能有所发现,哪怕是三五件,哪怕是一两名,哪怕是只言片语、点点滴滴。然而,篦头发丝儿一样的严谨篦筛,将这个美好的期盼,筛成了齑粉——北区,不是画工窟,而是僧房窟,是僧侣们生前栖息、死后瘗埋的地方,丝毫没有画工窟的遗迹、遗物。这就意味着,那些至少当与吴道子、阎立本、毕加索和达·芬奇们齐肩至顶的无名画工,生前身后的一切的一切,为世人所知的可能,已经不复存在,就像藏经洞的再度发现,已是可望而不可即一样。对于我们这些后世子孙和普世众生来说,这该是多么巨大的遗憾;而对于那些创造了艺术奇迹的远去的亡魂,又该是何等巨大的悲哀、悲凉啊!
这时,就在这时,我突然瞥见一颗耀眼的巨星,从茫茫穹顶飞驰而来。它的身后,簇拥着一溜儿挤挤挨挨的星众。我心里咯噔一声:画魂,那些远去的无名画魂,回来了,又回来了!回到他们生息过、痴迷过、虔诚地献身过的这片洞天福地。可是,却无法知晓——不管是他们还是我们,都无法知晓,一点儿都无法知晓:何处,才是他们灵魂的家园,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闪电般划过北区的窟顶,须臾陨落在遥遥远远的荒漠。几乎与此同时,一种声音,一种苍凉、悲壮的声音,从荒漠深处,从洞窟深处,从历史深处,更从我的心底深处涌来,汩汩涌来,如黄钟大吕,似八音合鸣——
“亏你在这里几十年,亏你被唤作‘敦煌的女儿’!我们鬻儿卖女的文契,你不是早就看到过,早就从‘敦煌遗书’中看到过吗?我们是在啥样的窘困中,才给你们留下这份荣耀、这炉子香火,你,想过吗?要是没想过,你就想想、好好想想吧!我们这些社会最底层的遗世怪异,论才华、悟性,该是不比你差,不比你樊诗锦差吧?可是,连我们究竟是咋活的、又被抛尸何方,都无处寻觅、无从知晓,更甭说什么名分、地位、职称、待遇,什么‘特殊津贴’啦。和我们相比,你樊锦诗,已经是够幸运、太幸运啦!你呀你,还有啥不知足、不满足的呢?”
是啊,和他们相比,和那些创造了艺术奇迹、人间奇迹而自身却一无所有、一无所获、一无所留的无名画工们相比——乃至和兢兢业业做事、却死于非命的“老清华”的父亲相比,自己这个要死没死、要残没残的“先天不足”,确实是够幸运、太幸运啦:碰上了这么个好时候,又干了这样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更得到了国家那么多褒奖、那样高的荣誉,还有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丈夫、好老伴儿,今生今世,还有啥不知足、不满足的呢?回首往事的时候,还有啥值得在为“瞎忙”、为“碌碌无为而羞耻”,而“倍感委屈、倍感失落”的呢?
在伫立的凝望、冥想中,那块心病,和心病漾起的层层涟漪,犹如祁连山顶的那片浮云,在漠风的吹送下,渐渐地飘了,远了,淡了……
这些年来,到这里“采风”、“点水”的记者、作家,没少了问我“家是哪里?”为了省口水,我大都“上海”了之。今儿个,就好人做到底,把根根络络,都磕给你,都一塌刮子地磕给你啦——
我,生在北京,长在上海,祖籍,是杭州。可我的家,我心灵的家,心灵的净土、支柱、寄托和归宿,却在画工们无以容身、无处安魂的敦煌。要是真有佛教所谓的“循环转替”,真能再来一回,我——还是敦煌! 作者概况:陈瑞仪,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作协山东分会会员、国家二级作家。现供职于泰山文物考古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