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
这个情况,只是后来的偶尔听说,没核实过,也无需核实。而省上的“工作力度”,确是真真切切地感受了。
1986年春节前夕,我去武大休假时,甘肃省委、省政府的工作组,便尾随而至。在此之前,他们已经两度东征,把武大摆平——答应放人,只是没能拿下彭金章——他“咬定青山不放松”。这回子,他们径直追到家里,变本加厉地 “力度”:
“彭先生,只要您松口,省博物馆馆长、省文物处处长和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省社会科学院、兰州大学历史系,以及敦煌研究院这六个职位,任由挑选。 房子,已经在省博物馆安排好了。两个孩子转学的学校,也在兰州落实好了……”
说到这儿,工作组组长、后来成为(敦煌)研究院党委副书记的孟繁新,脸一嘟噜,竟以“文明戏”中的痛苦状,打起了悲情牌:“……彭先生,省委、省府,给我们下了死命令,拿不到您的准话儿,就不能回去。您呐,也体谅一下我们做具体工作的难处。——听听,您听听!乒零咣啷的,年味儿,都这么足啦,俺那老婆孩子,还眼巴巴地盼着哩!”
临走,他又绵里藏针地甩凉腔:“明天上午,要是还不给定心丸,我们,可就不走啦。办公室,就安在您家里——喏,就这啦。蛮好,蛮好!只要您这个教授之家不怕乱腾,嘿嘿,不好意思!我们,可就在这里过年喽!反正是回去,也没法向领导交差。”
这通子软硬兼施、胡萝卜加棒槌,把个“彭先生”给挼搓得五迷三道。老半天,还卜愣着脑袋直囔唧:
“咋这样哩,甘肃人!”
看得出,对人家的做派,他不太“感冒”。我叮了一句:“知道你老婆对人家,啥样吗?”没等他回过神儿来,我机关枪似的,一气嘟嘟了几个自己的做派——
……兴建敦煌机场论证之时,当着方方面面的领导、专家,我大放厥词:“‘机场’离窟区,13公里都不到,谁能担保,飞机的巨大声响,不影响洞窟?谁又能担保,万一飞机不长眼,或者一头栽下来,不撞九层楼,不砸道士塔?”厥得人家瞠目结舌,像大白天撞了鬼。“旅游预约制”酝酿之际,当地政府稍有微词,我就大肆撒野:“好,你不同意!你怕游客减少,影响‘支柱产业’,就是不怕游人过度,把洞窟这棵摇钱树,给摇死。你不怕,我怕!我关门歇菜,让他们(游客)一个都别来,我看你怎样‘支柱’!”野得人家百依百顺,像秀才遭遇了绑匪。听说非要把敦煌捆绑上(股)市,我炸尸一样撞进国家文物局局长的办公室,冲人家大呼小叫:“反正我是抗不住了,你要是不抗,把敦煌给搭进去,我这个院长的乌纱帽,就还给你;你这局长的宝座,也别坐了;你 ‘国家文物局’,赶紧就摘牌关张,别挂那丢人现眼!”叫得人家紧跑慢颠,上窜下跳——而这边,能不知道是我樊某人告的刁状?……
对此,金章当然不认可,而一再“胡闹台、胡闹台”地嫌乎。毕竟,他也是割据一方的诸侯,“游戏规则”,也略知一二。我就顺坡骑驴:“就你老婆这‘胡闹台’的臭嘴、臭德行,这种‘姥姥难喜舅难爱’的抛劲儿,搁在哪儿,不是早给‘灭’了,也早就卷铺盖滚蛋了。可我在那里,却越混越风光,越混越红火!(又是“甘肃女性20杰”,又是“感动甘肃人物”;奥运圣火传递时,更被奉为“陇原之星”,在这里捧举了甘肃的首棒……采访时,主人翁如是补充)还不光是我:院里的230多名兵男将女,除了没有台湾、西藏的,哪儿的都有;而历任所、院长,却清一色的‘飞来峰’,没有一位,出自甘肃本土。在‘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当下,为啥会‘风景这边独好’?”我询问地看着金章:“你说,为啥?”
“嘁!”他不屑地一撇嘴:“我又没在那里混,焉知‘啥’之之有(哪知道为啥)?”
于是,我就把思之再三的“为啥”,一本正经地“吹法螺”、“吹大法螺”:“就因为人家的做派——人家的气度、人家的情怀。也就是文人们说的‘浑厚粗犷的西部气度、西部情怀’。而人家,又所以能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情怀,说到底,就是一句话。这句话,我在不少场合,多次讲过;在中国美术馆的讲坛上,更是郑重其事地,把它作为一锤子定音的开场白。我满怀深情地说:‘甘肃,是文化底蕴极其丰厚的历史大省!’”
见他有所动容,我更是铆足劲儿地煽情:“你老人家,就甭再拿五捏六地端着啦!能被这样的底蕴恳挚 ‘三顾’,能在这样的底蕴中撒欢、撒野、扎猛子、翻跟头,除了没事偷着乐,你,还想咋的,啊?”
“……是啊,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都这样哩,咱,还能咋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投降了!”
可是,他投降了,我就愈发地登鼻子上脸喽:“莫高窟的北区,从上世纪的40年代,就说是画工窟,又一直没有规范的考古证明,只是从偶尔刨出的骸骨上,发现过疑似画稿的覆盖物,以为很像现在的党旗覆盖。我早就想发掘,就是没工夫下手;院里的其他同志,又没有这方面的资质。依我看,你老人家,就一步到位,替鄙人了却这个心愿。可否?”
听了这话,金章没言语,一直也不吭气。我也没好追问。直到过完春节,他才冷不丁地冒了句:“就这么着吧!就跟你这个‘活菩萨’,腻在敦煌吧!”话虽如此,他这个“老探铲”,又是咋“腻”的呢?长达七年的发掘,作为“领队”、“主持”的他,竟成了十足的壮工、十足的泥人。他眼睛、眉毛,净是尘灰;鼻涕、痰渍,是黑的;一天要换的几个口罩,也是黑的;浑身上下乃至喘息,都浓浓地透着墓穴的尸腐和羊粪的臊臭混就的无以名之的臊腐味。收工回来,一屁股瘫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直哼哼……看在眼里,我这个“当领导的”,还真有些不落忍。可除了搬出看家的“厨艺”——煮粥的时候,放些枣、豆之类,给他补补身子;除了尽可能多地跑跑工地,帮他看看器物、理理头绪;更多的,也只能是变着法地鼓励、鞭策,鞭策、鼓励,忽悠着他一鼓作气、作气、再作气。他和麾下的胡祯、张清涛和赵青兰等男丁女将,也真给我争脸:不光从“叠压”千载的沙尘、骨殖和羊屎蛋蛋中,抠筛出了波斯银币、八思巴文《萨迦格言》和《西夏文、汉文双语词典》等珍品、孤品,还发现了许多形制颖异的洞窟,填补了莫高窟已知窟型的空白,为敦煌学的全面发展,掀开了崭新一页。一时间,学界欣喜,世人关注,中央电视台,以《敦煌再发现》为题,进行了空前规模的现场直播……
然而,当我把这个喜讯,尤其是金章一气拿出了三卷本的《敦煌莫高窟北区发掘报告》的成果,谝给我们的宿白老师时,竟搂头挨了一杠子:
“行!彭金章行,好样儿的!可你呢?净瞎忙!”
这样的“杠子”,已经挨了不止一回了。
那年,我在北京筹办后来被评为2000年度“全国十大精品展”的《敦煌艺术大展》。弄出眉目,我邀赏似的去请老人家来过过目。可他一听,就板了脸:
“瞎忙,净瞎忙!你,你整天就知道瞎忙!就不能坐下来,安生地坐下来,弄点东西,好好地弄点东西,啊?”
我心里明白,严父般的宿先生,为啥老这样冲我甩脸子,就像明白慈母般的季先生,何以会宽慰我“功德无量”一样。宿先生的老师,也就是我的师公——向达先生,不光是“将敦煌收归国有”的首倡者,在“敦煌俗文学”的研究上,也独树一帜。宿先生自己,更是学界公认的中国石窟寺考古学的开拓者和领跑者。当年,在学姐、学弟们争破头的情况下,他所以要带我来实习,又力主把我分过来,就是想让我在学问上,能有大一些的作为,以了却他“祖孙学人连三代,浓抹重彩敦煌学”的夙愿。可阴差阳错,我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这,不能不让一直视我如子的老人家倍感失望,倍感窝火,动辄冲我嗷号。对我来说,尽管自己早就是兰州大学历史系历史文献专业的博士生导师了;在院里,更没少了吆天喝地,指东道西。可在宿先生跟前,却丝毫不敢造次,只能童养媳样的唯唯诺诺。好在老爷子没记性、不记仇,学问上有啥拿不准的,去搅他,他立马就眉开眼笑,正襟开讲,就像带我实习的时候,唠叨他那部扛鼎之作——《敦煌七讲》一样,叨叨起来没完,打不住。有时,还勖勉有加地夸我一嗓子:“唔,这个问题嘛,好,想得好!”可是,这次第,他不记仇,却勾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