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网

大公资讯 > 大公副刊 > 文学荟萃 > 文学 > 正文

热闻

  • 图片

报告文学:家在敦煌

  与这种令人鼓舞的成果相比,还有一种收获,就更让人心潮澎湃啦。我甚至觉得,这种收获,往高了说,往大了说,怎么高,怎么大,都不过分。原本就没啥过分不过分!尽管说来,兴许会让人感到有些酸气,却是这个特殊地方,我们敦煌人特有的感受。啥感受呢?自豪感。强烈的民族自豪感!

  是的,强烈的民族自豪感!

  原本是一项事务性工作,为啥会让人由此聊发“思古之幽情”呢?这,多少还得弯弯绕。

  你在我们的合作现场,不也是感慨多多吗?

  是啊,那些外国专家的敬业精神,的确令人钦佩!像壁画保护的史迪文·里克比、颜料分析的迈克·薛林和环境研究的前川信等。还有一位,你没见着:内维尔·阿格纽博士,美国“盖蒂”所的副所长、首席项目科学家。我的那种感触,那种强烈的民族自豪感,许多方面,就关乎这位漫长脸、高鼻梁、头发少、眼睛蓝的美国人,以及与他对照鲜明的另一个美国人——盗剥敦煌壁画的华尔纳。

  合作尚未展开,我就向同事们关照:最好不要带阿格纽先生,一同进入华尔纳盗剥过的洞窟;必须要进时,也最好不要提及华尔纳。

  对,免得尴尬。

  我“带洞子”的美国客人,包括一些高官和议员,看了华尔纳的作案现场,没有不尴尬的——尽管美国人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美国一家博物馆的专家,看了盗痕,特意来找我们,嗫嚅地说:“……我,作为美国人,深感羞愧!我向你们鞠躬,向你们……赔罪啦!”说完,她深深地鞠躬,颓然离去……可越是这样,作为合作伙伴的东道主,越得秉承咱老祖先的遗训:厚道待人,尽量别让对方难堪。后来的情形表明,此举,并非多余。尽管我们和阿格纽先生一直处得很融洽;配合,也非常默契。无意中齿及华尔纳,他也会顿显不适,连说话,都没那么顺溜了:

  “……英国的斯坦因,法国的伯希和,日本的橘瑞超……都不该……took them away(拿,拿走);王道士,也不该……sent them out(送,送出去)……我们——美国,已经签署了……《国际反走私协议》……”

  你看,结巴似的攀来绕去,就是不提他那个下作的同胞。这,似乎也难怪。和他同“姓”的阿Q先生,还忌讳那块癞头疮哩!何况同一个国度的人,自我感觉,也不是都好。不然的话,这样的国度,可就更麻烦啦。

  不过,阿格纽先生对敦煌,那是没说的!他多次撰文,予以盛赞。他很是动情地说,敦煌的诱惑力,超乎他的想象。如果不参与敦煌项目,“盖蒂”的保护研究,将失去意义!在长达20多年的“参与”中,他每年都来两三趟,一待就是一个多月。他工作起来屏息凝神,像“入定”的圣僧。他不光在沙害防治上发挥了重要作用,在壁画保护和洞窟环境监测等许多方面,都做出了突出贡献,也因此获得了2005年度“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际科学技术合作奖”。就是套用对白求恩的评价,似乎都没啥太不妥:他不远万里,来到敦煌。他把敦煌的保护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对我这个“掌门人”,也一直十分友好,十分尊重。开始的时候,他还郑重其事地称我“樊先生”;随着越混越熟,他竟用半生不拉熟的“国语”,学着小青年儿们的腔调,管我叫“老太太”。我就投桃报李,用(阿Q所在的)“未庄”人的称呼,喊他“老阿”。他也乐不

  ————

  王道士:敦煌住持王圆箓。1900年7月2日,他率人清理16窟甬道的积沙时,发现藏经洞,震惊世界,并因此诞生敦煌学;而大量藏经,却经他的手,被洋人骗购。

  可支地“嗯、嗯”笑纳,还不知从哪个哥们儿那里,倒腾了些个属相方面的“国粹”,现买现卖地跟我逗乐子:

  “老太太,您是三八年的——‘老虎’,我也是三八年的——‘老虎’。一个山头俩老虎,就得fight(打仗),对吧?”

  他一边说,两个拳头,一边夸张地顶牛,哈哈地笑了。我也合不拢嘴了。

  很多时候,还真让这个美国佬,给说着了:两个老虎在一起,还真打仗,有时打得唇枪舌剑,昏天黑地。可屁大的时辰,两个老活宝,又屎巴孩子翻脸似的,翻了就好,该干啥干啥。下回来到这里,他还是嘻嘻哈哈地跟我“打欠”:

  “老太太,在下又来给您打工喽!”

  安装挡沙网期间,见我窟顶上下地折腾,嗓子都哑了,他多次提醒我“注意身体”,十分关切地跟我说,“您气色不好”、“很不好”……我知道自己的“气色”,是咋回事儿。自己一向脾胃不和,吃东西没胃口,又做过消化系统的手术。别看我人前人后的狗精神,有时拔下(吊瓶的)针管,就指手画脚地嚷嚷,骨子里,却累得很,累得很呀!可治沙是个大事情,万一哑炮,怎么面对“江东父老”?何况这拨“多国部队”中,自己是屈指可数的老兵油子,平日里,又琢磨了不老少。就是当当向导、掌掌眼,也总比啥都瞎猫死耗子的乱碰,省油吧?还多少让我给搔到了痒处:挡沙网的设置方案,中科院兰州沙漠研究所的林裕泉工程师,最初设计的是“之”字型。在八级风力的状况下,我和他们一起,到风势最猛、飞沙最多的“黑风口”,进行“实兵推演”,三比画两摆弄,最后将“之”字改成了这种“^=”形。啥意思呢?你看,“人”字的尖顶,直冲沙源窝点的鸣沙山;“二”道防线掩护的,是重点布控的战略要地——层层窟口的崖面。方案一经实施,名堂,就出来了:漫漫飞沙,猝然撞到恢恢天网,像箭簇遭遇了坚固的盾牌,纷纷坠落;又中了魔法一样,顺着纱网的走向,吱溜溜滑向窟口崖面的两侧……目睹此情此景,乐得像孩子一样的老阿,滴哩嘟噜地直叨叨:

  “老太太,我就是乐意和您这样有责任心的人,合作;‘盖蒂’,也十分需要您这样的——合作伙伴!”

  如此的信任、友善,不能不让我这个“老太太”心动,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同样友善的调谑:

  “是吗老阿,我比雷锋,还雷锋吗?”

  这下子,真真是洋鬼子看戏——傻眼喽!愣怔了老半天,他还傻模咕咚地追问:

  “雷锋Where is Lei Feng(在哪里)?比您还有责任心吗?”

  率真、可爱的老阿,让我在开心之余,再次走神儿:眼前儿,又闪出那个可恶的嘴脸——手提盗掘铲、络腮胡子秃鹫眼的华尔纳。在与阿格纽先生的相处中,我时常会有意无意地想起这个恶魔。我曾像许多人一样疑惑再三:同样是美国人,同样是所谓“文化精英”,对敦煌,也同样惊艳。而他们的所作所为,何以会别分天壤、殊同人兽呢?在给其妻子写信时,华尔纳显然已经情难自己:

  “我被石窟里成千上万的优美画像,惊得呆若木鸡。我的任务,是不惜粉身碎骨,来挽救和保存任何一件东西!”

  然而,这个“艺术警察”般的“救世主”,又是怎样“挽救和保存任何一样东西”的呢?他用“罪恶的胶水”,用鸡鸣狗盗的小蟊贼都不太好意思下耙子的破相、开天窗等下三烂窃术,一气盗剥了26块、多达32006平方厘米的“优美画像”;又顺手牵羊,偷走了包括328窟半跪式菩萨在内的数尊唐代彩塑;临走,还咬牙跺脚地蹦出恶气:

  “20年后,这个地方,将不值得一看!”

应该说,华尔纳的行径,和挖去蒙娜丽莎的双眼,又冲她的笑靥,猛啐一口恶痰,没啥两样。对此,不管是啥肤色、啥信仰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我们敦煌人、我们中国人的扼腕长吁、倒枕槌床,就是发乎于心的自然流露了——犹如辛稼轩的“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当我在波士顿和哈佛大学的赛克勒等博物馆,见到那些被炫耀的“赃物”时,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尽管当时,我作为敦煌“住持”,享受的,是特殊礼遇:不光能随意抄录、描摩,还能随手拍照。而在当年,陈寅恪、王重明、向达和胡适等敦煌学的先驱,自掏腰包,去万里“寻亲”时,遭受的,竟和 “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礼遇”,相似乃尔:很多时候,被拒之门外;好歹“开恩”,甭说拍照,连当场抄录都不许,只能做贼一样远远猫一眼,就连忙跑到厕所等犄角旮旯,凭着记忆,赶紧默写、默描,而且还得憋屎憋尿——憋屎憋尿啊!不憋,行吗?不光是惜时如金,阮囊羞涩的他们,舍不得破费那点儿活命的银子。咱设身处地地想想,将心比心地想想:在国势衰危、主权旁落、中华民族和民族文物的命运最不济的时候,不这样可怜兮兮,不这样忍辱含垢,他们,又能咋

  • 责任编辑:文雯

人参与 条评论

微博关注:

大公网

  • 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