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枪声震惊的蓉城
应当说,第一声枪响之前,不管因进攻而遭枪击的造反派红卫兵也好,围观声援的市民群众也好,甚至包括开枪的“红联”产业军,对武斗中直接开枪杀人以及严重后果,都是缺乏应有心理准备的。因此,枪声真正一响,彼此更多感到的是震惊。接下来的是更深的仇恨,以及由仇恨引发的行动上更加的疯狂。开枪者是如此,被枪击者,也是如此。
而对整个成都市民来说,无论哪个阶层,也无论什么派别,都没意识到5月6日132厂的武斗会直接演变成“枪杀”事件。尽管自1年前“文革”开始以来,暴力事件不断,批斗、武斗引发的伤人、死亡事件时有发生,但,真正开枪杀人,对他们来说,绝对是突发事件,猝不及防,想也不会想到。尤其遭枪击的一方,是暂时并没有被用枪支武装起来而且又逐渐成为文革舞台上主流派别的红卫兵造反派。所以,当天下午,当枪声一响,消息传开,整个蓉城都震惊了,整个成都沸腾了。而从那一刻起,整个省城的民心舆论,差不多以压倒的优势,倾斜向了红卫兵造反派一边。
社会各阶层中,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省城各医疗单位。消息传来,川医附院、中医学院、省医院、市三医院、二医院,100多台救护车倾巢出动,往132厂进发。沿途又有无数客车、卡车加入到车流中。一时,通往西郊的主要公路上形成了一条尘烟滚滚的长龙。而更多的声援者和市民则是一路跑步前往。
在人们心目中,当时的132厂,已经成了块“革命”的战场,上“战场”自然就可能流血,甚至可能“牺牲”。因此,许多前往救援的人,内心已经作好了“光荣献身”的准备。
据说,省医院的一位中年女医生临出发前,就异常肃穆地对自己的两个小女儿告诫说:“孩子,妈妈去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去抢救阶级兄弟去了,如果牺牲了,不要难过,长大了要为妈妈报仇!”而在武斗现场,她表现得也的确十分勇敢,几次不顾个人安危,去抢救伤员。
有一些救援助威者,临出发前,甚至留下了遗言遗书,可见,当时受文革思潮支配,大多数人确实把两派武斗,当成了与革命敌人进行的“神圣之战”或“保家卫国”之战,一副视死如归,而且是表现出“死得其所”、“死得光荣”的气概。
而当时在造反派和年轻的红卫兵中,最流行的是毛泽东和林彪的两段语录。毛泽东语录是众所周知的:“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林彪的语录是:“在需要牺牲的时候,要勇于牺牲包括牺牲自己在内。完蛋就完蛋,上战场,枪一响,老子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这两段语录不仅当时红卫兵造反派中广为传播,影响深远,而且依笔者所见,它直接影响了整整一代人的思维,支配了那一代年轻人的意识,并转化为实际狂热的失去理智的行动。在两天前的“五 四”事件,以及这次“五 六”事件中,进而到以后全省、全国的大规模武斗中,都可以见到年轻狂热的造反派红卫兵们,高声朗诵着这两段语录或高唱着这两段语录谱成的“语录歌”冲锋,冒死向前,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不是枪林弹雨,皆在所不顾,在所不辞。
而最有讽刺意味或是有悲剧意义的是,拼死搏斗的双方,却是喊着同样的“语录”或高唱着同样的“语录歌”,去与对方搏斗拼杀,去赴死、去流血。
按笔者的观点,这两段语录简直成了文革武斗的“圣经”。也正是因为此,才有可能理解在“五 四”事件、“五 六”事件这类文革早期武斗中,那些差不多是赤手空拳的红卫兵,仅凭口中高喊这些语录,仅凭手里高举的红旗,仅凭手中拿着的那小小的所谓“红宝书”语录本,就敢于面对枪口冲锋,面对刺刀长矛搏杀。仿佛他们一旦头脑被“毛泽思想武装起来”就真正可以刀枪不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随着开枪次数的增多,伤亡者也越来越多,而伤者的增多,又反过来刺激进攻一方造反派红卫兵更不顾一切的冒死攻击冲锋,以消灭敢于向革命造反派开枪的“万恶的反动派”。由此形成恶性循环,这也是“五 六”事件伤亡惨烈的重要原因。
陆续赶来的救护车抵达现场后,医务人员就会同造反派抢运救治伤员及阵亡者遗体。载着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受伤者的救护车,立即返程往医院飞奔。车上,属于“红成”的川医“九一五战斗团”等单位医务人员,对伤情严重者,怕路途远,手术抢救不及,有的在车即开展手术抢救。不时,一个医务人员失声痛哭着,将一顶被鲜血染红的帽子或血衣,举在手里,让塞满道路两旁的市民观看。一会儿,又脸上挂着泪水,大声告诉路边行人,已经“又有一个阶级弟兄为革命事业英勇献身了”。此举,自然又引来道旁围观群众的痛哭和悲愤之情。
总之,1967年5月6日的成都,上百万市民的情绪及整个社会舆论,就这样不断被一幕接一幕的场景、事件刺激着,强化着,诱导着,越来越对产业军不利。未及当天黄昏,起码是在市区范围,产业军在市民心理和人心向背上,已经失去了生存空间。包括部分以前对产业军暗存几分支持同情的军人在内。此刻心内天秤也已开始倾向红卫兵造反派一边了。
由此可见,“五 六”事件中,产业军“红联”派的发枪和以后的开枪,是一个致命的失策,因为此举让产业军彻底失去了人心,也就失去了得以生存的基础。
在这次事件中,另一个让产业军失去人心的,是向救援者(包括身着白衣的医务人员)开枪。可能是武斗现场残酷的气氛和身临危境的绝望心理交织在一起,让持枪的“红联”人员情绪失控近乎疯狂。按通俗的说法,就是“杀红了眼”,因之见人就开枪,见人就射杀。不管对方是真正的进攻者,还是仅仅为“救死扶伤”的使命和人类天性使然,义不容辞抢救伤员者。
据现场目击者称,那天的伤亡者中,有相当部分就是因奋不顾身抢救中弹者而自己也中弹或伤或亡的。事后的调查资料和报刊文章中(包括向中央提供的事件汇报材料),多有这方面的记叙与证词。
比如,川医造反派提供的一份材料中就有这样的记叙,一位医生在武斗现场接连抢救了6名伤员,产业军就向他射击,打断了他的双腿。一名“中8.26”战士受枪击倒下,两名川医九一五医务人员飞奔上前抢救。此时,枪声又响了,为保护伤员,他们当即飞身扑在受伤者身上,结果,三位战友的鲜血凝结在一起。另一位白衣战士正飞奔向前,成都十八中年仅16岁的女学生赵宗纯眼看产业军的枪口在向医生瞄准,立即奋不顾身跑上去,边跑边喊:“医生!医生!产业军在瞄准,卧倒!卧倒!……”话音未完,又是“砰”一击枪响,击中赵的头部,年仅16岁的女红卫兵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查《伤亡情况调查公告》,死者统计表中,第一个名字就是赵宗纯,死亡诊断系头部枪伤)。如此记述,在材料文章中比比皆是。消息传开,市民舆论更是大哗,认为产业军向抢救伤员的医生护士开枪。甚至是“不顾国际公法的规定”。由此,产业军更是大失人心。
红卫兵战地自述:38号大楼攻坚战
红卫兵造反派当天围攻132厂的目的,就是要象两天前的川棉“五 四”事件一样,将其击溃并逐出该厂,以彻底清除产业军在成都这个最强大最有实力的堡垒。
而作为“红联”据点的38号、39号大楼,则是进攻的红卫兵造反派无论如何也得攻占拿下的目标,其志在必得,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因此,对两幢大楼的攻防战,就成了当天两派最后的焦点的一战。
对38号大楼的攻坚战可分为两个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