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主编左方:《南方周末》是怎样炼成的

2013-01-04 07:20  来源:腾讯嘉宾访谈

  我说毛泽东讲了,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那么今天要搞新闻改革,新闻改革的对象是谁?这个首要问题大家都不讲啊。黄文俞说,不是不知道,大家都知道,就是不愿意讲,改革的对象就是真理报模式嘛。他跟我讲,一解放他就在新闻单位工作,知道新华社和《人民日报》都派人到苏联去取经,毛泽东曾经指示先全部搬过来。以后慢慢改,所以派到《真理报》去取经的人,把《真理报》的新闻理论、办报理念、宣传方法、规章制度乃至内部组织结构都全部搬来,所以现在全国都是一个脸孔,全是一个模式,这就是《真理报》模式。我说《真理报》模式模式的本质是什么?黄文俞就笑了,他说我没办过解放前的报纸,要有对照才能看清楚。

  这个问题你最好去问萧乾。后来我果然到北京去问萧乾,萧乾说黄文俞他搞了十多年《真理报》模式怎么不知道《真理报》模式本质,他狡猾不讲。我说那你讲吧,萧乾说《真理报》模式的特点:第一,它是只根据红头文件办报,不根据社会实际去办报的。第二,它只是对上负责,《真理报》模式是没有读者的。

  第三《真理报》模式是用一种假、大、空的语言来写报道,文体也是公式化的。我们新闻界有句行话说叫做“新华体人民语”,就是新华社的文体,人民日报的语言。第四个它否定传媒的商品属性,谁讲传媒是商品就要打成右派的。所以,它是用政府的钱去办报,用政府的钱去卖报给读者看,从而使报纸成为喉舌和工具。

  正是萧乾的话让我们对《真理报》模式定义和本质有所了解。在这一次与黄文俞谈话中,我问黄文俞,我们的报纸要怎么改,黄文俞说左方你不要想要创一条什么新路,你倒回去就行了嘛。我说倒到哪去?他说倒回到上世纪30年代的进步新闻传统中去,我们中国有我们很优秀的新闻传统,解放后把这些传统给扔掉。说你的任务是要跟我们中国原来的新闻传统重新接轨,他说我也接过一次轨,但是我是偷偷接的。我说你怎么接的轨?

  黄文俞就给我讲了他创办《羊城晚报》的故事,1957年反右派运动刚结束,陶铸叫黄文俞筹办《羊城晚报》,陶铸交代他说,如果你办成小《南方日报》就不要办了。他很烦恼,全国的报纸都是一个样的,你让我办一张区别于全国报纸的一张晚报,那该怎么办。

  他后来就找了邬维梓,这个人是在国民党时候办过报。解放后调进《南方日报》,大家称他为“编辑王”,后来被打成大右派。黄文俞其实跟他交情很深,把他放在资料室编地方新闻志。

  黄文俞请他出主意,他在深夜拿了很多解放前的报纸和香港的报纸,偷偷到黄文俞家里去,他告诉黄文俞,你要办一张新的晚报,要遵守新闻主攻副刊主守的原则,新闻必须采取攻势,你要敢于碰新闻,抢新闻,要搞点社会新闻,人家不敢,你要弄。晚报应该以副刊为主,每天要出两个副刊,一个文艺的,一个杂谈的。黄文俞后来接纳他的意见,办了《花地》副刊,专门登文艺作品。

  《晚会》副刊,专门登知识性、趣味性的文章,另外再在一版开辟一个叫《五层楼下》的子栏,是社会新闻。他说没想到就是凭着一个栏目、两个每天出的副刊,结果《羊城晚报》风行全国。黄文俞说我这是偷偷接了一次轨,你现在可以大胆地公开地接轨了嘛。我问我们优良的新闻传统的精粹是什么?黄文俞说是忧国忧民,关怀弱者群体。

  我又问黄文俞,要打破《真理报》模式会有很大阻力,突破点在哪里?黄文俞说突破点是市场,如果领导批评你,你就说你们是上报摊的要读者掏钱买,而你又规定一年给报社赚多少钱,我不这样办报纸卖不出去,我哪有钱交给报社,到时候还赔钱呢。果然后来宣传部有人问过我,《南方周末》一版的版面画的花里胡哨的,不象《南方日报》的增刊,我说我是街头报,是杨子荣,不扮成土匪的样子怎能消灭座山雕。

  致力新闻改革

  我向大家传达了谈黄文俞的看法,《南方周末》的同事都很赞同,觉得如果我们在新闻改革上很能有所作为的话,再辛苦也值得,大家的思想统一了。我也是从《真理报》模式那里干过来的,《真理报》模式简单说就是党性大于人民性,党是代表人民的,党的声音就是人民的声音,党性越强人民性就越强。但是它具体实施,则有很多潜规则。这些潜规则细分有几十条之多,虽然我不是学新闻的,但是到《南方日报》工作了几年之后,就无师自通了。

  举例来说,如果报道涉及批评一个县的书记,必须要通过省组织部批准,涉及批评一个乡党委书记,必须要通过县的领导批准。我们的记者是党的记者,我无论到哪里去是受党双重领导的,在报社我们是接受报社编委会的领导,当时《南方日报》的编委会是省委的派出机构,总编辑可以列席省委的常委会会议,以便直接传达省委的声音,记者到地方去,我们要接受当地党委的领导,所以记者到下面去,都要向当地书记汇报,记者是带什么任务来采访的,去哪里采访好。当地领导往往还会派人陪同采访,报社写社论、评论文章,必须经过省委书记审查。

  报道省委书记参加的活动,都要给他看过同意才能发表。一次省委书记林若接待波兰的领导人,波兰领导人说,我们这次来是要向中国学习,林若回答说,你们改革早,是我们向你学习。记者在消息上把这段话写上了,结果受通报批评,林若说他对客人说客气话,他没资格代表中央表态向波兰学习。检法部门是绝对不让碰的,解放军的问题更是禁区。记者发现社会存在阴暗面,只能写内参,不能写报道。只有内参送上去,上面认为应该写才能写批评报道,发生突发事件,报社无权主动采访,一次有一架台湾运输机起义降落白云机场,陈培得知消息后请示林若,林若说你们不要管,接着负责新闻的副总编辑张踪也得知消息请示,陈培说不许派记者,结果晚上香港的电视台播放了省委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原来香港记者混进省委安排起义飞行员住的珠岛宾馆,省委被逼向香港记者发布新闻,却没有内地传媒参加。这些潜规则我都懂。所以打破《真理报》模式就是要打掉这些潜规则。我就是怎样探索打掉这些潜规则的呢?

  有一个外省的县委书记,把前任的儿媳妇强奸了。那位儿媳妇求他给她安排一个工作,他假装胃疼叫她给他扶进房里,结果把她强奸了,我就真名真姓地把这个事情揭露了,因为这是第一次碰见在职官员我就用一个很隐讳的标题,好像叫《生生的果子》,避免这些检查官们引起注意,我们揭露派出所一个所长,逐步揭到省公安局,我们从揭露一个县长,最后揭省委书记,我们就曾揭露过河北省的省委书记。

  一个出版商出书触犯了他,他把人家抓起来。后来中央检察院几次让他放人,他不放,我们把这个事揭露出来了。他们的宣传部长给我打电话,说谁给你们的权利点我们书记的名,我说我报道有没有违背事实的地方,如果有请你指出来。他说你敢到石家庄来吗?我说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我干嘛不敢到你们石家庄,他说你来呀,我说我没事跑那去干什么,如果有事的话,我来了你也不知道。

  后来这位书记因为贪污进监狱了。有人问我,你敢碰解放军吗?公检法你们都碰了,我说是啊,说从理论上来说新闻应该没禁区,但是解放军是有明确文件规定,报纸不能批评。连内参都不能写跟谭军波提出一个题目叫做《红绿灯下谁是老大》,批评广州军区的军车,得到了广州市交通局的大队对此很支持,给我们提供大量材料和照片。

  我拿大样送给李孟昱说时,他你们批军区行吗?我说我们有大量的材料,我们不怕军区。

  他问谢非怕不怕广州军区,我说谢非肯定怕。他说那你怕不怕谢非,我说那我当然怕谢非。他说你不拍军区,谢非常怕军区,而且你又怕谢谢,那不就完了吗。我说这样吧,我把这篇稿送广州军区宣传部请他们审。结果军区宣传部打来电话说不能登。我说我没问你能不能登,我是请你给我核实是不是事实,登不登是我们报社的事。

  后来军区政治部主任亲自打电话来,说这个事已经报告我们军区司令元了,司令员说不让登。我说我们服从军区司令的指示,我们不登了,但是我们有一个要求,你们派人来听听我们的意见。接着他们派了两个校官来,接着广州军区搞了一次军车大整顿。

  解放后全国报纸都没有谈过性的问题,把谈性一律视为黄色,我们给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室主任,潘绥铭开辟《性与你》的专栏,一期登一篇,登了将近两年。

  中国曾向世界宣布我国没有吸毒者,我们连载了长篇报告文学《疯狂的海洛因》 ,我们不但存在吸毒,还存在贩毒和种毒。江泽民阅读后很重视,作了批示,说吸毒问题要从小孩抓起,指示公安部、卫生部、教育部的领导都要阅读《南方周末》的长篇连载。

  像这些例子很多,《南方周末》就这样有意识有计划地突破“真理报”模式的潜规则,为我国新闻事业的发展开拓了空间。

  《南方周末》尽管大胆改革,勇于创新,但办报也有谨慎一面。为了报纸的安全我们提出“四个维护”作为办报的红线,就是要维护党的领导、维护现行政策、维护现行政治体制、维护社会稳定。这四条红线必须守住,如果冲破这四条红线,我们早就完了。

  我们还总结出一套办报策略,如只监督外省,不监督本省,监督外省的,奈我不何,即便你要告到中宣部,只要事实准确中宣部也不好批评我们。但揭露广东,他们一告到省委去,宣传部一说话我就难办了。不怕官至怕管嘛。而且我们的目的是打破潜规则,揭本省和揭外省对我们并不重要。

  报道上一些敏感的题材,我们用比较隐晦的标题,尽量不引起审查官们的注意,报道不敏感的题材,就用耸人听闻的标题,以吸引读者阅读。敏感的人我们让他谈不敏感的问题,敏感的问题我们让不敏感的人去谈。

  像胡绩伟是个敏感的人物,我们发他的游记,报道他老婆为什么要嫁给胡绩伟,只要胡绩伟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读者就很关注,有些政治问题不好谈,我们就从学术从历史的角度谈,由于我们摸索出一套策略。《南方周末》在因袭警案一文失实,受中宣部责令停报整顿之前我们没受过批评,相反省政府授予我们先进集体,省委授给我们省直属机关的先进集体。

  有人认为《南方周末》一定有个大后台,其实《南方周末》确实没有后台,但是我们跟广东改革开放的官员是心心相印的。所以《华西都市报》的老总曾经跟我讲,你《南方周末》是不可复制的,于幼军处罚我们最多,但说句公道话,没有中宣部的指示他没有主动处罚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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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