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陈悦提起凯斯先生所说的甲午海战是一场“泰恩河战舰之间的战斗”——同为英国制造,为什么日本的浪速、吉野打败了致远、扬威?陈悦更愿意把中日英制战船的关系比作四世同堂的关系,“按照建造时间,超勇,扬威是祖父辈,浪速是父辈,致远是子辈,吉野是孙辈。”北洋确实曾为亚洲第一舰队,但只是1888年的第一舰队。北洋成军时正逢世界海军科技大变革的时代,不思与时俱进,至甲午之时,“已是孙子打爷爷的局面了”。甲午海战时,虽然北洋舰队在吨位上依然高于日本,但是其亚洲第一的排名却早已名不副实。
甲午战争中,中日两国主力战舰的技术差距,几乎相差十年。这段时间里,世界海军技术在大口径速射炮、高速舰船、无烟火药方面取得了重大进步。这些新科技都出现在1885年至1894年间,其在海战中的效能,都在甲午海战中得到了体现。以速射炮为例,日清两军在甲午前夕,速射炮比率已达192 :27。据日本战史记载,海战中,定、镇、来、靖四舰分别中弹195、220、225和110发之多。无怪乎战后日本鉴于阿姆斯特朗速射炮的出色表现,要授予制造者威廉·阿姆斯特朗以勋二等旭日章的奖励。
根据陈悦的研究,在弹药方面中日也存在巨大的差异。“日本不但装备发射后不会产生浓烟的装包棉火药,还秘密使用了一种自己研制的弹头装药——苦味酸炸药作填充药。使用这种装药的炮弹性能惊人,炮弹极为灵敏,即便碰到绳索都能引发爆炸,爆炸后不仅会产生冲击波和破片,还会产生温度极高的火焰和有毒黄烟。火焰会像汽油一样四处流动。”
除了军事技术层面的问题,北洋海军在后勤和管理上也存在着严重的问题。“蒸汽舰船时代,燃煤直接影响战斗力。然而就是这个煤的问题一直是北洋提督丁汝昌的心头大患,”北洋研究者孙建军说。长期以来北洋舰队的燃煤供应数量不足,战备用煤屡催不至,而且舰队用煤质量也得不到保证。陈悦补充说:“劣质煤的另一个后果就是妨碍了军舰的锅炉。”北洋的泰恩舰船出厂时的航速都算是同类军舰中的佼佼者,然而及至甲午海战时除了致远和靖远因为舰龄尚小还能保持18节左右的航速,北洋其余各舰只能维持在14至15节之间,甚至更慢。
不仅如此,北洋的日常维护也很成问题,据记载很多北洋军舰一放炮,船帮上铁锈直落。陈悦不无遗憾地说:“这也不能完全怪北洋官兵的保养不力。北洋海军自成军之日就没有二线舰队,而它的巡航任务非常繁重,每年需从北起海参崴、南到新加坡,沿中国海岸线来回巡航。而且到甲午海战时,有些舰船,如早期的超、扬,舰龄已过十年,基本是要淘汰的军舰。”
这场惨烈的海战结束了,分属中日两国的泰恩河战舰各自得到了不同的命运。北洋被俘的“泰恩河战舰”随后被编入日本舰队,“镇中”与“镇边”两舰甚至还在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中国时被日军派赴大沽口,执行巡逻任务。而这场大战对中日两国都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1895年4月17日,战败的中国签订了《马关条约》,被迫割让台湾,赔付巨额战争赔款。日本先后从中国获得了2.3亿两白银,中国的经济和刚刚起步的洋务运动陷于崩溃,而日本却得以运用这笔巨大的赔款振兴经济,完成军事现代化。就是从1896年到1906年这段时间中国和日本的国运迅速拉开了距离。
纽卡斯尔泰恩河畔的船台上一艘接一艘地生产着悬挂太阳旗的军舰——浅间、常磐、初濑、八岛、富士……它们吨位更庞大,技术更先进。甲午海战仅仅11年后的1906年4月,又一批日本海军官兵来到纽卡斯尔接收即将下水的战舰鹿岛。鹿岛号是埃尔斯威克造船厂为日本帝国海军建造的最后一艘战舰。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从此日本已经不需要其他国家为它制造军舰。日升之国现在已经有能力自己建造战船。折戟沉沙的中国海军也曾设法亡羊补牢。
泰恩河畔先后又有几艘中国军舰下水 。1911年10月23日,纽卡斯尔云淡风轻,清朝驻英特命全权公使刘玉麟的女儿将一瓶香槟砸碎在巡洋舰“肇和”的船首,一面醒目的黄龙旗徐徐升上桅杆。然而,这却是纽卡斯尔升起的最后一面龙旗。此时的中国正处在风起云涌的革命之中,距“肇和”下水仅仅13天之前,武汉三镇的革命军已经打响了辛亥革命的第一枪 。“肇和”归国之时 ,大清帝国已经不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