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闲事也可以惊心动魄

　　《一个人的村庄》是上世纪末出版的，出版后即风靡全国，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书中塑造的那个黄沙梁村成为了文化意义上的村落，被读者解读为人类灵魂的家园。而今这个纸上的乡村世界终于有机会在新疆这片土地上真实地复原，2013年冬天，刘亮程在一次采风中意外地发现离乌鲁木齐市大约300公里的木垒县菜籽沟村，这里漫山遍野的麦田，麦子从山脚长到山顶，直长到天边，接天连地的美景令刘亮程震撼，图为菜籽沟村远眺景。摄影/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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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乡不动，时间流逝，人不知不觉到了远方，这就是乡愁

　　郭慕清：很多人都说你的作品呈现了一种“乡村哲学”，你怎么理解“乡村哲学”？

　　刘亮程：所谓“乡村哲学”就是“生活哲学”嘛！村里面的那些人都是按照这样一种方式在生活，首先是按照春夏秋冬在过日子，其次按照日出日落在生活，这就是一种“慢生活”。乡村生活其实就是一种“慢生活”，现在城市人把“慢”当成时尚了，我们老祖先早就过着这样的“慢生活”，因为农业社会没有办法不慢。

　　郭慕清：因为要等待庄稼生长和成熟。

　　刘亮程：对，什么都是慢的，你得慢慢地“熬”，你首先要在长夜中等待日出吧，然后日出而作，然后又在劳累中等待日落，日落而息，在这期间，作物的生长是慢的，你的儿子从一岁长到成人也是慢的，在慢事物中慢慢地“熬”，慢慢地等待，“熬”出来一种情怀、一种味道、一种道德观念，这就是乡村文化，这也就是我们的农业文明。

　　我们的农业文明是在等待麦子和稻子黄熟中成熟起来的一种文明，所以它不同于其他文明。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把许多事情想清楚了，把许多秩序建立起来了。现在已经建立起来的道德文化体系，全是农业文化体系，我们有一年四季，有二十四个节气，全是农耕文明，把每一个节气过成节日，然后又在这期间形成了很多文化习俗，这就形成了我们的文化体系，我们过得全是这样一种慢日子。

　　所以，你说乡村哲学是什么？乡村哲学就是坐下来想事情的哲学，坐在土墙根，面朝着太阳，背靠被晒热了土墙，身前身后都是暖的，这时候一个人想的事情，肯定是一个人在天地间悠然自在的事情，有贫穷，有病痛，有苦难，但是太阳一晒，全都蒸发干了，剩下的是人在天地间的一种认命，一种“认命哲学”，就是我们祖先早已经认了这种命，认了这种命，才能在这种大的命运中自在的生活。假如不认命，那你就活得不舒服呀！你要去抗争，要去奋斗，要去改变，当然历史上求变的事情很多呀，一场一场的农民运动都在求改变，但是最后都又回来了，那些造反的天下英雄，最后都又回到了土墙根晒太阳了，我们有回来的能力，乡村文化有一种让人走出多远都能回来的能力。

　　郭慕清：在现实中，乡村其实是一个不断消亡的概念，现在新农村建设、城镇化建设，鼓励很多农民进城，都在大力发展乡村工业经济，你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刘亮程：农民进城不见得就是乡村消亡，即使所有农民都进城了，乡村依然不会消失，只是乡村从村里面又搬到城里面了，每一个进城的农民都带着一个自己的乡村，在你提供给他的那个阁楼上建一个自足的乡村世界，城市不可能给他一个完整的文化体系，让他按照城市的文化体系去生活，他依然带着他的乡村文化、道德理念，带着他的习惯来进城生活。

　　郭慕清：那他的后代呢？

　　刘亮程：他的后代会慢慢变成城市人，但是这个过程很远，至少有一些最基本的东西仍然是乡村的，是生老病死的。

　　郭慕清：可这是人的生存规律，不分城市和农村，这个过程不是都会存在吗？

　　刘亮程：是这样的。现在的乡村是村庄的代名词，古代的乡村是治权之外的一个世外桃源，在古代，我们的政府是设在县一级，县以下的乡村是乡人自治，所以我们叫它“诗意乡村”，因为那个地方，村民自在生活，按照自己的文化，维持一种很自足的生活体系。

　　文人为什么会向往乡村？那是因为乡村是治权之外的一片自由天地，这是最根本的。现在我们的政府已经设到乡一级了，从某种程度上说，乡村已经不存在了，至少从治权角度看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村里。“乡”与“村”，现在都已经是一个文化理念了。

　　郭慕清：但是，我们还是会有乡愁。

　　刘亮程：是的。我们生活在城里面一样也会怀乡的，乡愁并不是乡村人的特权，是天下人的特权，至少是中国人的特权。好多城市人在城里怀乡，他们怀念什么，第一是怀念小时候的街景，怀念小时候的那些同伴，怀念小时候的那些亲人，这是一个隔着时间长度的一种怀念，因为我们从童年、少年走到了中年、老年，时间远去，他怀念的是一个时间中的乡愁，时间中故乡，第二个就是一个地理上的乡愁，西方人把中国人的这种怀乡，或者乡愁说成了一种“病”，叫一种离开家乡而感到身体或者心理不适的“病”，西方人不怀乡的，一怀乡他进医院了，但是我们东方人，把这种“病”成就成一种情怀。

　　从诗经时代，我们就开始怀乡，诗经、唐宋诗词、明清笔记，一直到现在，怀乡精神充满了我们的文学。假如中国人把怀乡从文学中去掉，那么我们的文学肯定会逊色许多，这就是中国人的这种状态，我们能把一种“病”做的如此诗意，千古传唱。

　　郭慕清：你有乡愁吗？我觉得你一直生活在乡愁的那种状态里。

　　刘亮程：我从小就有乡愁，你即使生活在乡村，但是时间远去，童年不再，岁月催人老，这些东西都容易产生乡愁。一个人在世间漂泊的感觉，它更多的跟你的家乡没有关系，家乡不动，时间流逝，人不知不觉到了远方，这就是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