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庄》是上世纪末出版的,出版后即风靡全国,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书中塑造的那个黄沙梁村成为了文化意义上的村落,被读者解读为人类灵魂的家园。而今这个纸上的乡村世界终于有机会在新疆这片土地上真实地复原,2013年冬天,刘亮程在一次采风中意外地发现离乌鲁木齐市大约300公里的木垒县菜籽沟村,这里漫山遍野的麦田,麦子从山脚长到山顶,直长到天边,接天连地的美景令刘亮程震撼,图为牧民在野外牧羊。摄影/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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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遇到的所有麻烦根源都在于我们怎么对待好坏
郭慕清:我看了很多写乡村文学作品,很多作家的成长经历跟你不太一样,他们是城里人,或者是知青,他们的作品有一种“看客”,或者体验的成分在里面,你是生在村庄里,长在村里,写的也是村庄,你写出的这里文字好像是长在你的身上,自然流淌出来。
刘亮程:我没有“看客”的感觉,因为我本身就是生长在哪里的,但是乡村真的是那样吗?它也不是,我的作品只是我对乡村生活的想象,假如乡村真成了我写成那样吗?那样的乡村能生活吗?
郭慕清:真实的乡村也有一些不好,不美的东西在。
刘亮程:在我的价值体系里,没有什么不好的,或者不美的东西在,这样的概念都不存在。存在不美的吗?哪有不美的,哪有不好的,这种价值判断无端地把一些事物判了死刑,归类到一个不该归类的方面去了。那些是不好的,应该用一种宽和的眼光把这种好的,或者不好的,放在一起,去共同感受它。
郭慕清:有人说,要更好地感受美的事物,要学会用儿童的视角来看世界,因为儿童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真善美的一面,所以我们用儿童的目光看世界,要把那些负能量、不太好的东西过滤掉,你怎么看?
刘亮程:儿童过滤了吗?儿童恰好没有过滤,很多人看似在用儿童眼光来看世界,装出一副儿童的眼光,儿童真是那样吗?儿童的视角肯定要比大人的更丰富。现在很多儿童文学把世界简单化、好奇化、幼稚化,我要是孩子,我都会觉得不高兴,孩子们看了也不会高兴。哪有这么笨的一个大人?竟然假装用孩童的眼光去看世界,孩童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必定是比我们看到的更丰富的世界、更饱满的世界,而不是更简单的世界。我们现在是大人假装孩子的眼光,去写童话,然后再强加孩子,孩子也不好说什么。
郭慕清:我们很多时候并不知道孩子们在想什么。
刘亮程:应该知道的,应该相信孩子比我们更丰富,因为他们没有好坏判断,没有我们所说的价值判断,所以他能够看到一个完整的世界,他不会把你认为不想看到的东西撇到一边去,他能欣赏你所谓的美,也能欣赏你所谓的丑。
郭慕清:那为什么孩子看到火,不觉得危险,还要去碰?
刘亮程:他不觉得危险,那种危险是你后来告诉他的。
郭慕清:这就是“无为”吗?
刘亮程:不是“无为”,这也是一种认领,是人需要的一种心境。人来到世间,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尊严的,都是有存在理由的。你不能简单的把世间的东西分成好与坏的,然后去区别对待。古人讲“厚德载物”是什么意思,“厚”是对大地的一种形容,大地如此宽厚,它承载万物,它承载草木葱郁的南方,也承载荒天野地的北方,承载风沙,也承载河流,承载好人,也承载坏人,承载猛兽,也承载温顺牛羊,承载着美,也承载着丑,这就是厚德载物。
古人都知道这样的道理,我们儒学教君子去学什么,就是去学这种胸怀,把天地间的好坏放下,先去承载,先去认领它。他是我们的,不是别人的,坏东西也是我们的,不是别人的,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别人,是不是?你能把坏东西弄到哪里去呢?但是我们的教育中,早早就把好坏分开了。
所以,我们后来遇到的所有麻烦都是我们怎么对待好坏的问题,本来是没有问题的,是吧?一朵鲜花和一片败叶都是好东西,都是可以接受的东西。一个穷人和一个富人,应该也都是一样的,只是我们无端的给了穷人那么多不好的东西,给了富人那么多荣耀,让我们具备两种眼光,看穷人的眼光和看富人的眼光,那本来应该是一种眼光的。
郭慕清:假如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世界,这样的世界会乱吗?
刘亮程:不会乱的。这才不会乱的。整个西方教育也都是这样一种教育,西方教育中没有尊卑,我们儒家文化教育中也讲平等包容。
郭慕清:儒家不是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吗?
刘亮程:那是道德层面的等级关系,那种等级关系是以时间为阶梯的,就是我先出生,我是你的父亲,你是我的儿子,这样一种辈分上高低,这个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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