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庄》是上世纪末出版的,出版后即风靡全国,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书中塑造的那个黄沙梁村成为了文化意义上的村落,被读者解读为人类灵魂的家园。而今这个纸上的乡村世界终于有机会在新疆这片土地上真实地复原,2013年冬天,刘亮程在一次采风中意外地发现离乌鲁木齐市大约300公里的木垒县菜籽沟村,这里漫山遍野的麦田,麦子从山脚长到山顶,直长到天边,接天连地的美景令刘亮程震撼,图为菜籽沟村美丽的野外秋景。摄影/李诺
伍
一个孩子假如跑题百里给50分,假如离题万里给100分
郭慕清:假如当年《一个人的村庄》没有受到那么多关注,你的现在生活会如何?
刘亮程:依然如故,还能有什么样的状态?
郭慕清:那你更喜欢作家的你、农民的你、还是什么其他角色?
刘亮程:都一样。文学只是教会了我一种感受生活和觉悟生活的方式和能力。文学是一种方式,他让你获得一种跟别的方式不一样的、思考人生的能力。
贺俊浩:那你从写诗歌到写散文到写小说,你这种感受世界的方式变了吗?
刘亮程:没有。
贺俊浩:你觉得写作诗歌,和写散文有什么区别吗?
刘亮程:没有区别。散文只是把诗歌摞在一起的句子拉平,串起来,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文学的。诗歌只是文学的方式之一,它可能更追求诗性,更张扬人的想象,散文也一样。所有的文学从本质上都是一样,只是某些作家在某些方面特长不同,所以有些人成了诗人、有些人成了散文家、小说家等。
郭慕清:我觉得,生活中能有闲心是最好的,把这种状态带到创作中,也能有很多趣味来。
刘亮程:是的,读者可能想知道的是一个乡下人在乡下的闲事,乡村无大事,但是闲事成趣,这是读者喜欢的。
郭慕清:你写散文,是因为生活的“闲”吗?
刘亮程:是的。文学其中可能有一项功能是供人消遣的。凡是供人消遣的东西,都不能太累,不能让自己累,也不能让别人累,所以,在你的文学中,就要放弃功利,放弃对与错,放弃好与坏,放弃大与小。
郭慕清:那留下的是什么呢?
刘亮程:留下的就是人的心灵在这些平常事物中的自由自在,你用闲时间去写那些斤斤计较的东西,仍然是不闲呀,不是吗?
郭慕清:我上大学的时候出版了一本小说,我写书之前,没有写过长篇,就是突然有一天看到别人都在写书,我也想要写。那时候的感觉很巧妙,仿佛不是我在编故事,在写小说,而是在莫名中有一种力量在驱使着我写,因为我写第一章的时候,不知道第二章是什么,写故事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结尾是什么。当时,跟我的同学做了一个比喻,好像新华字典中的汉字都摆在我的面前,我仿佛是一个大将军,写作是在调兵遣将,我说,今天这一列汉字出来,明天那一些汉字出来,然后那这些文字就出现在我的文章里了,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你有这样的感受吗?
刘亮程:这很好。写作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感觉,许多作家一开始写作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种状态,莫名状态,一种“无知的智慧”。
郭慕清:“无知的智慧”?这个怎么理解呢?
刘亮程:所谓“无知”就是我们对前面要写什么,下一句该写什么,下一章该写什么,“一无所知”,但是他知道朝那个黑暗处去走,有一种东西在引领这一种“无知”,这就是人的天性,没有目的,没有主题,文学写作应该是这样的,冥冥中有一盏遥远的灯在召唤你,你只是朝着他走就可以了。假如你最开始就给小说定了主题,那么你所有的文字就要为它而忙碌了,假如没有主题,你的心境是敞开的,你接受的是全世界,你无所谓往哪里去,写到哪里都是好的,因为没有目的,所以处处是目的,没有路,所以遍地都是路。
我写《一个人的村庄》时,也是这样一种状态,我只知道第一句是什么,我不知道最后一句是什么,我只是朝着一个“情感”的方向去写,而不是朝着一个“意义”的方向去写。我写作也从来没有先起一个名字再写作的,每一篇文章都是无名的,写完以后,顺手摘一个文章中的句子放到前面,就算是名字吧。我一直不理解现在孩子们的“命题作文”,要有主题,要有观点,按照我的观点理解,“主题”的意义应该是让孩子们去“跑题”,而不是让他去“扣题”,一个孩子假如跑题百里给50分,假如离题万里给100分,应该这样去打分。
文学呈现的是一个人的想象能力和“回头看”的能力,我们给一个主题并不是要围着这个主题去写,而是把这个主题放在千里之外,远远地看着它去写,它只是飘在云端的一个东西,不能把它放在身边,我们这种主题写作,就是教会孩子不敢脱缰,就像一头拴在桩子上的驴一样,钉一个桩子在地上,然后让这头驴围着这个桩子转一圈又一圈,不敢走远,也走不远。
郭慕清:这即是所谓的“扣题”。
刘亮程:嗯,这就是“扣题”,所以培养出来的孩子,除了主题就不知道世间还有其他路,只给一条路,把千万条路变成绝路,这就是我们的教育。
郭慕清:那您觉得写作是可以教的吗?
刘亮程:写作不可教,写作唯一可以教的就是让大家去敞开心,放松自己,去无边无际地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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