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各庄的斜阳
1976年的一天,从天津清河干校回北京的师秋朗,在招待所里见到了失联多年的父亲。
从自然科学院毕业后,师秋朗和母亲一起离开延安,听从组织安排,在热河、东北、上海等地和妇联、土改队、铁路局、航空站、航空学校数个单位之间来回辗转。到了东北航校之后,师秋朗干上了有点继承父业意味的保卫工作,建国后又调往统计局。辗转太频,师秋朗记不清自己每次都做了些什么,只在近来所著的《九十抒怀》中总结说,“一辈子服从分配,一辈子倒霉。”
1953年,师秋朗做了一次“走后门”不服从分配的尝试,通过在山东任书记处书记的父亲的关系,调到青岛海洋研究所,原因是和丈夫离婚,不想继续呆在上海。丈夫是航校培养的第一批飞行员,朝鲜战争中第一个空军英雄。这位“最可爱的人”,回国后陷入鲜花掌声的重围,看场电影衣角都能被女孩子掐出印子,很快犯了和师哲类似的错误。
离婚后的师秋朗不曾再婚。“除了周恩来和邓颖超,我没看到一对夫妻是关系好的。”她回忆说。
师秋朗到山东,正好赶上师哲被整肃,受到排斥。几年后她设法与人交换户口指标调回北京,和母亲、孩子一起生活,单位也变成了工商管理专科学校,从此才稳定下来。
“文革”之前,师秋朗参加了四清,运动一开头,她所在的大队会计就跳井自杀了,群众却普遍反映他并无经济问题,让她想起了延安抢救时跳井的炊事员。回到北京,师秋朗每月给死者的家属寄几十元生活费,直到那家孩子参加工作。
“文革”开始,师秋朗成了造反派,贴出了第一张批判校长的大字报。“我本来对他看不惯,怀疑他是‘反革命’。”校长有个老婆一直不工作,师秋朗也觉得奇怪,校长又怕老婆,这都成了师秋朗眼里的“特务关系”疑点。
当年奔赴延安之初在班会上批判母亲的激情,又回到她身上,发泄了平时“受压制”的积郁。大字报遭到了工作组反击,大字报铺天盖地,师哲女儿的身份成了师秋朗最大的软肋。不久造反派得势,师秋朗卷入了派性争斗。高潮落幕,师秋朗成了挨批斗的“五一六分子”,下放天津清河农场,数年后才回京。
女儿的角色浮沉,身处秦城单人囚室的师哲一无所知,也不知道继任妻子周惠年已与自己离婚。而师秋朗也完全不知道父亲1963年后去了哪里,“也不关心”。
虽然如此,在招待所见到父亲的一刻,师秋朗却莫名其妙地流泪不止,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一次流干。
师秋朗见到的,不像是一个现实中的活人。“白,皮肤白得透明,眉毛、头发都是白的。也很胖,像是发酵粉催起来的那种胖。”师哲回忆说,秦城阳光的稀缺,使他成了“白毛男”,出狱前的催肥却又使他完全失去了模拟“白毛女”的可能。
更像白毛女的是语言。“他好像隔世人,说的是二十年以前的语言,‘文革’中的新名词一个也不懂。一开口,他就是五十年代人。”师秋朗说。几任妻子的先后离婚,使师哲失去了回到任何一个家庭的可能,成了由社科院安排的离休干部,真正的“组织人”。师秋朗成了最常去看他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