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国传统政治的开放性
在中国的悠久历史中,开放性历来是中华文明最突出的特征。与其它文明不同,中华文明是世俗化的。宗教文明具有明显的“排他性”,相比之下,世俗文明则更强调“包容性”。包容性意味着开放性。比如中华文明,它常以开放而非排斥的姿态,共存于其它文明之间。在其漫长的发展过程中,中华文明汲取了其它文明的许多元素,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对佛教文明的成功吸收。诚然,每一次对外来文明的内化,在最初的阶段都曾引起了各种冲突,带来了不小震动。然而,每一次对外来文明的兼容并包,都使中华文明获得了引人注目的进步与发展。
与此同时,传统的中国政治,或者说皇权的行使过程,也具有相当的开放性。皇权,作为古代中国国家的象征,在绵延了数千年之后才被西方的现代国家击溃。正是这一系统内部的动态变化性,帮助中国的古代政治体系避免了重大的革命性变迁,使其得以延续数千年。在近代,当中国屡次战败于西方国家时,人们常常归咎于帝王之责。然而,对皇权的简单否定,并不利于我们深入理解中华文明。显而易见的是,在开放程度上,中国的帝国体系要远高于西方现代国家出现前的封建社会。尽管皇权本身是排他性的,但官员的职位却是向社会开放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君王享有对国家的“所有权”,而向全社会开放对国家的管理权。虽说君王及其家族独享皇权,但除了帝位本身,其它任何职位都不具有世袭继承的合法性,中国与欧洲政治家族的世袭继承体系有着巨大的差异。
向社会各个阶层开放的,还有行政权力,科举制度将这种开放性高度地制度化。从理论上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而,在实践中,皇权可触及的范围,则是有一定限制的。由于政府拥有实际的管理权力,所以皇帝常常是“统而不治”。的确,古代中国的这套复杂的官僚体系,后来被欧洲人发现并受到了欧洲人的高度赞赏。并且,行政权力的开放性直接促进了社会的开放性。在现代社会科学的概念中,古代中国仅有“阶层”与“阶级”的概念,而没有在其它社会中流行的“氏族”或“种姓”。阶级与阶层是开放的,一个人可以通过个人的努力,改变其所属的阶层或阶级。相反,氏族与种姓则是不可变更的,个人的努力无济于事。因此,中国的儒家思想强调“有教无类”,认为每个人都是可以被教化的,而每个人都可以在教育中改变自己。在儒家思想中,人性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教育正是改变人性的根本。人,也因之区分成有教养和无教养的两类。
中国的世俗文明可以延续数千年而没有中断,正是与这种开放的本性密切相关。不过,传统文明的这种开放性,也有其自身的局限。从文明融合的角度来看,中华文明在历史的某些阶段,曾一度失去自信,逐渐隔绝于外部世界。明朝时期,朝廷终止郑和西行就是一个例子。但必须指出的是,这种“封闭性”与“排他性”是不同的。在中国,“封闭性”仅仅是自我防卫的一种体现。长城的修筑、闭关锁国的政策,这些都是用来保护国家而非排斥外来文明的。因此,当中华文明重拾自信时,便又恢复了它开放的姿态。另外,皇权本身是对古代中国开放性的最大限制,或者说最大敌人。皇权所具有的排他性、垄断性与世袭性,都与开放、包容格格不入。改变的唯一办法,就是一次次的革命,一次次的朝代更替。正如其他社会一样,中国皇权的封闭性,直接导致它最终走向了衰退与灭亡。尽管在其它社会中,皇权被边缘化,仅成为一个政治象征,但中国的皇权,却被一个现代组织化的权力所取代,这个权力,就是政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