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期间,好的医生都是“好演员”
鲜为人知的是,十年前,随着非典病人一波波涌来,有医生形容,他们的压力和孤独感“呈几何倍增长”。
“紧张,孤独,被排斥,还不能让你的病人感觉到。”米玉红回忆,非典时期,好的医生几乎都是“好演员”。
米玉红至今记得,在把第一个病人送进隔离区后,自己的同事已经“从精神上崩溃了”。“那种气氛下,我和传染科的医生很少有言语交流,他们一看到我,紧张、焦虑都写在脸上了。但只要病人一有事,他们又立马转身跑进病房,表现得很从容、很细心。”
米玉红感慨,面对病人与非病人,“医生俨然是两种人”。
尽管久经沙场,王仲医生在非典面前,同样避免不了紧张。在协和医院收治了第一个非典病人后的第4天,王仲感觉自己也出现了发热症状。于是,他悄悄地管护士要了一个体温计,躲在医院角落里,给自己测了一下体温。“一测36度,一刹那,我就没有不适感了。”
然而,王仲借体温计的事传到了一位老护士的耳朵里。她跑到王仲面前,一开口就哭了。她带着哭腔质问:“你要是倒下了,我们怎么办?”也就是在这时,王仲才知道曾经兴奋地高呼“我们也能抗击非典”的团队,内心已紧绷至此。
这种紧张情绪也弥漫在协和医院的“非典筛查专家组”中。
为了能够更加准确地判断非典病人,北京协和医院当时组建了“非典筛查诊断专家组”。若是有疑似病人,必须3个专家会诊。在决定“是留还是放”时,要讨论很长时间,找遍所有的依据,精神压力常人难以想象。
专家组的工作从3月12日持续到6月25日。王仲也是专家组成员之一,他说,自己无论如何忘不了专家组的另一位成员、感染科李太生教授失声痛哭的场景。
“有一天晚上,李太生医生喝了很多酒,敲我门,进门就和我说:‘王仲,我们医院要是有人被感染了,就是我们的责任。’说完这话,他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作为多年好友,王仲从没见过李太生这个样子,“我们肩上是沉甸甸的责任啊。”
孤独和被排斥感也如影随形。
和众多医生一样,参与“抗非”期间,王仲几乎3个月没回家,就住在医院宿舍里。有时感觉实在顶不住了,就“回家找儿子踢场球”。“因为这是最安全的方式,可以避免我和儿子近距离接触”。广东的张敏州则度过了他“最艰难的时光”:“看着我的同事们一个个倒下,我很心痛。那时,我独自在外租了一间房。晚上一回到房间就躺着,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从没体会过这种孤独。”
那时,与非典沾边的人,或多或少还会被另眼相看。
“我们一个呼吸科主任告诉我,非典期间他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去食堂买饭,明明是站在队伍后面,再一看,前面一个人都没有了。”颜芳告诉记者。
王仲也记得,那时他和另一位“抗非”一线的教授去参加医学会议。“到会场后,我俩知趣地在大厅左后角坐下。也许大家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所有人都往右前方聚集,与我们形成了个对角线,中间,是一道很明显的‘隔离缓冲带’。”十年后,回忆起这一幕,王仲戏谑之余,语气依然苦涩。
“医患关系好不好,我觉得主要取决于‘将心比心’。非典时期,医生尚且如此紧张、孤独,被隔离的病人只有更甚。”米玉红告诉记者,自己当时在菜市场买菜,曾被一些摊贩有意无意地躲闪,“我心里难受,于是下决心:不能让我的病人也同样难受。”
非典后期,米玉红进隔离病房时,就不穿厚重的隔离服了。“我后期就戴一个N95口罩进去,大不了里边再戴两层纱布。不想让我和病人之间,有太多距离感。如果我们也‘躲’病人太远,他们会心里不平衡。”
王仲的“演技”,则是在病人询问病情时,表现得故作坚强。
非典感染者的一个临床表现,是双肺部炎症呈弥漫性渗出。经X光透视后,肺部会呈现点点“白斑”,两片“白肺”如死神展开的翅膀。
一天,王仲照例到“静得只能听见医护人员脚步声的”隔离病房查房。一位病人气喘吁吁地问:“王主任,是不是我们的肺以后就变得和玻璃一样了?”
王仲明白,病人是在紧张自己的病情,担心有后遗症。为了打消病人的顾虑,他开了一个玩笑:“要是你的肺变成了玻璃,我就拿去工艺品店卖,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听了这话,病房里的人都乐了。随后,王仲开始仔细讲解肺部“玻璃样变”的原理,一讲完,那个病人立马就问道:“以后,您能不能每天都过来和我们聊聊天?”王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其实,没有谁是超人。
当给病人“排完压”后,医生自己的排压方式却少得可怜。米玉红告诉记者,非典时一步也不能迈出医院,压力大的时候,就只有往医院顶楼跑。“会特别想看医院外的风景,透透气。”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十年前,站在医院十三楼看到那个的异常空旷的北京。
“我有恐高症,那段‘抗非’经历,倒是把我的恐高症治好了。”十年后,米玉红灿然一笑,云过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