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当医生,晚上当病人
如最早披露非典真实疫情的钟南山院士所说,抗击非典就像一场遭遇战,对这一来势汹汹的未知病毒,无论个人、医生还是国家,都毫无准备。
在“抗非”白热化时期,医护人员进入污染区前,要穿4层密不透气的隔离衣,戴16层甚至24层口罩,加上一个“足以压肿鼻梁的”眼罩,每次穿脱至少需半小时。而在最初,一些医护人员对这些来不及了解,就开始了与非典的短兵相接。
安贞医院抢救中心主任米玉红,至今仍记得接诊第一例非典病人时的“仓促”。
2003年,米玉红在北京市某三级医院担任“非典”疑似病例的第一鉴别人。“4月13日,我接到的第一位病人才21岁,是北交大的一名学生。”在米玉红的回忆中,当时病人高烧不退,“他的父母不停地流泪,颤抖的手握在一起,嘴里念着,一定不是非典。”然而,经过一系列检查程序后,米玉红对着检查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落笔非典二字。
确诊后,米玉红要立即把病人送到传染科病房。“当时,我连防护服该怎么穿都不知道。很仓促地套上之后,就把他运过去了。一路上,我们是迎着风往前走的,病人在前面,我在后面推着。”
每每回想起这段百余米的“喝风”路程,米玉红都坦承“感到一丝后怕”。
“当时只能尽快把病人送过去,没时间让我咨询怎么防护。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把脚步迈出去了。”她感慨,“那时没有感染非典,实属幸运。”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广东省中医院重症医学大科主任张敏州对这句俗语的记忆,则来自非典时期,著名中西医结合危重病学专家崔乃杰的“执拗”。
“一度,我们重症科里的非典病人越来越多,就向天津崔乃杰教授‘求援’,邀请他亲临广东会诊。”十年后,张敏州仍不住地感叹,“这是我最难忘的一次会诊。”
“当时崔教授已经70多岁了,上午坐飞机赶来,下午就到了医院。我和他商量:‘您不用进病房了,就在外面看看,我们给您汇报具体情况。’但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就厉声拒绝:‘既然来了,就要第一时间掌握一手资料,我要到隔离病房去。’”
“当时压力很大。老教授万一在会诊过程中感染了非典,后果不堪设想。”张敏州坦言。但在崔乃杰的一再要求下,张敏州不得不“妥协”。“拗不过他,只能给他加强防护。我亲自给他穿上了隔离服,戴上了帽子。”
在张敏州记忆里,整个会诊过程中,老教授的神情非常凝重,不住地叹气。为了观察得更清楚,“他不时地弯腰,离病人很近,完全没考虑到自己。”
无孔不入的非典病毒,没有放过医护群体。
据国家权威部门统计,2003年我国共确诊非典5327例,死亡349人。而医护人员患者的人数,占到了总人数的20%,因非典死亡的人中,医护人员占到了三分之一。
“我是我们重症科最后一个倒下的。”十年来,这个特殊身份李健医生一直记得。2003年3月12日,李健在抢救病人过程中被确诊为感染非典。据他广东省中医院的同事们回忆,最严重时,“他快不能呼吸了,就靠呼吸机在维持,全身状态已经很衰竭,高烧39~40摄氏度不退。”
“一阵阵地发烧,烧到不省人事,不敢动,一动就喘得厉害。清醒的时候,只能望着天花板发呆,想:‘还能不能好,要是就这么走了挺不甘心的,我还没成家呢……’想着想着,眼泪就往下淌。”李健说。
回想感染期间最难忘的事,李健的答案,不是使用呼吸机后“气呼出去,半天都回不来的‘濒死感’”,却是从病房到放射科那不到10米的走廊。
这段距离,是他每天拍胸片的必经之路,可他每次要花半个多小时才能走到。“肺里面已经积了很多水了,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李健说,可他不敢找护士帮忙,就和另一位医生感染者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再一步一步地挪回来。10米要走半个多小时,汗流浃背。
“那时候,医院的人手已经相当紧缺了,可住进来的非典病人越来越多。我不能传染给护士,更不能跟病人‘抢医生’。”从“鬼门关”回来的李健,谈起十年前的选择,语气平静。
李健的同事颜芳医生,感染非典比他还早。一开始,虽然症状明显,但胸片检查结果都是阴性,颜芳只将其当作重感冒处理,每天依然要重负荷地值班。对那“纠结”的一个星期,他如此描述——“白天当医生,晚上当病人”。
“一到中午就特别疲倦,肌肉酸痛,好像有蚂蚁在咬。更可怕的是精神折磨,总觉得特别像非典,但又没有证据,心一直悬着。”是年2月14日,高烧38.5度的颜芳最终被确诊为非典,他形容“终于从折磨中‘解脱’出来了”。
3月8日,颜芳康复出院。“康复后,一个是特别容易饿,食量翻半倍到一倍的状态;第二个是人很容易累,动一动就需要休息。”而出院不到一星期,颜芳又回到了医院,以医生的身份。
“为何回去?我没有想得很复杂,因为这是我的工作。”颜芳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我的妻子是护士,她理解也支持这个选择。”
像李健、颜芳一样,“抗非”期间,千余感染非典病毒的医护人员被公众和媒体以“白衣天使”之名赞赏。但在两人看来,“能够化险为夷,我们已足够幸运,更值得铭记的是那些默默的牺牲者。”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急诊科医生王晶,就是其中一个。
从2003年4月进入非典病房,王晶再也没有和丈夫、孩子见过。甚至去世的时候,她身边的遗物——包括手机 都被当作污染物焚烧了,同事回忆“她与老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十年前,陪王晶走完最后一段日子的我,回忆那些躺在病床上的同道,仍热泪盈眶。”网友“@不加好友不加V”如此在微博上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