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塞,我们也能抗击非典了!”
2003年2月的一个下午,北京。
一场特别的学术活动在北京协和医院举行,著名感染学专家王爱霞在会上讲述“呼吸道传染病的防控”。这场活动缘起于2002年11月,在广东出现的一种“神秘的传染病”。
王仲参加了这次活动。他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当时医疗界对这种传染病的认识,仅仅局限于“高烧、白细胞降低、肺部阴影”。但就是这种看似简单的病,却能导致病人因呼吸衰竭而死。
它,就是后来肆虐中国的“非典”。
2002年年底,一位叫黄杏初的广东河源农民发烧住进了医院,成为中国有据可查的第一位非典病人。进入2003年2月,据当时媒体报道,广州已有百名患者感染非典。市民涌上街头,排起长队抢购板蓝根、抗病毒口服液、医用口罩,甚至食用醋。
但直到3月,非典还没有成为举国皆知的词汇,对许多医生也是个谜。
2月的北京,还没有太多疾病肆虐的迹象。王仲回忆,学术活动后的第二天,协和医院曾给每个人配发了两个纱布口罩,但“被大多数医生直接揣到了兜里。”
而2000多公里外的广州,已是风声鹤唳。
媒体记载中最早在“抗非”战场上牺牲的医护人员——广东省中医院护士长叶欣,2月初,已被确诊感染了这种传染病。
“医护人员自己受到感染,还真是第一次发生。”叶欣的同事、时任广东省中医院重症医学科住院医师的颜芳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叶欣倒下时,重症监护室一共收了5名非典病人,医护人员自己的防护措施却很“初级”。“2003年春,绝大多数医生对非典是什么、传染性有多强、到底该怎么治都不清楚,整个国家层面都在探索。”
3月25日,叶欣去世,这让颜芳和全国医护同行,真正意识到了非典的可怕。
死神逼近,医护人员面临着去与留的抉择。
据媒体事后统计,叶欣所在医院于“抗非”期间,先后有76名医护人员感染非典。“随着同事一个个倒下,我们重症科ICU中心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而压抑。”叶欣的另一位同事、时任该医院重症医学科主治医师的李健回忆,“那时,听交班医生说‘又住进一个病人,在几号床’的话,都觉得声音低沉很多,语速也慢了很多,几乎没有表情。接班医生的应答也多是快速、低声地说一声‘知道了’,就立马转身投入工作。”
“没有一个人临阵逃脱,一开始是‘无知者无畏’,后来是迎难而上。”该院重症医学科的“大家长”张敏州主任十年后回忆往昔,仍一字一顿,“医生本身就是高风险的行业,危险来了,你没有后退的余地。”
3月,广东抗击非典的惨烈战蔓延到了北京,非典一词已令人闻风丧胆。
王仲一直记得,北京协和医院接治第一例非典病人时,急诊科医护团队的“非常规”反应。
“那是在2003年3月17日,来了一位发热、喘憋的年轻人。他在看护父亲后出现了症状,而与其父同病房的那名病友,已经死亡。我们单独为他辟出了一个抢救室,并在门口设置了隔离衣、手套。”经过该院传染科专家李太生医生诊断,非典一词,被沉重地写在了诊断书上。
“这一刻,我们意识到,非典来了。”王仲坦承,“当时,我紧张。并不是担心非典会传染,而是担心我的团队会紧张。”而至今令他印象最深的一个细节是:“我的同事给我的感觉不是紧张,而是兴奋。我甚至听到有声音说:‘哇塞,我们也能抗击非典了!’”
“很多媒体赞颂‘抗非’时期的医生是英雄,其实,大家的本能反应是接受挑战。还没有太多人意识到,非典会演变成那样一场灾难。”王仲说。
进入4月,疫情持续蔓延,时任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胸外科住院总医师的刘彦国,见证了另一种抉择。
“我们当时被整体封院,1000多名医护人员和300多位病人一起‘与世隔绝’了20多天。”刘彦国回忆。作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家被整体隔离的著名三甲医院,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的“出名”近乎惨烈:据《人民日报》报道,自4月5日接诊首例非典患者,其先后共确诊非典患者120多名,其中本院医护人员高达89名。
2003年4月23日,刘彦国永生难忘。那一天,北京市领导和非典专家聚在一起商讨封院事宜,当晚22点,正式下达整体封院通知。“我从窗户上,就看到楼下有警察拉警戒线,把院子给包围了。”正在值班的刘彦国面对这史无前例的场景,觉得自己“有一种悲壮感”,因为这是在“舍小范围来换取大范围的安全”。
悲壮之外,弥漫在医院的,更多是焦躁与恐惧。在灾难面前,有人成了英雄,也有人连夜走掉。
“封院前夕,医护人员可以选择离开。但之后,便被医院认定为‘自动辞职’,再也回不来了。”刘彦国告诉记者,他理解医院这种不近人情之举的背后涵义:“非典压顶,在岗医护如果把个人安危置于病人之前,你已不配这身白大褂了。”
2003年5月16日,北大人民医院解禁。每一个重回社会的人,都要领一个解除医学观察检疫证。“跟卖猪肉一样,检疫合格才能出去。”十年后,刘彦国仍然保留着这个证书,以纪念那段“与灾难有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