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主编左方:《南方周末》是怎样炼成的

2013-01-04 07:20  来源:腾讯嘉宾访谈

  新闻业的三个导师

  我从事传媒工作三十六年,有三个导师。一个是黄文俞,他是一个思想家型报人,对我思想影响很大。黄文俞临死前我对他讲,《南方周末》的办报方针有四条,三条是从你那里学来的,其中有一条是我创造的。他说哪四条?我说新闻主攻,副刊主守,这是从你这里学来的,《南方周末》在主攻方面我没有多少成果,在主守方面我有点小发明,我叫他们不要编报,而是要玩报,我说编报是履行公事,玩报好像你玩盆景,把个人志趣投进去,要努力做到尽善尽美。攻是要把读者拉进来的,守是要把读者留下来的,黄文俞点头。

  第二条就是可以有不说出来的真话,但不要说假话。这是我从你这里学来的,我一直加以贯彻,但是我也有小小的创造,我说有不可讲的真话里面可分成两类,一类我叫做硬雷区,所以我提出四个维护,画四条红线,但是大量是软雷区,有些真话所以不能讲,只因为政府管新闻的官员怕产生副作用。我觉得大量的软雷区是可以突破的。只要掌握好舆论导向,又把握好一定的度,再配以处理技巧和策略,就可以把不可讲的真话变成可讲的真话,如果只是讲可讲的真话,那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办报,把不能讲的真话变成可讲的真话才是办报的真本领。

  我说第三条是我创造的,我称作“先做瓶,后酿酒”。我说瓶是指新闻形式,酒是指新闻自由。我们接受有不可讲的真话,就意味着我们已经放弃了一部分的新闻自由权。我们要将重点放在新闻形式的改革上,彻底改掉“真理报”模式的假、大、空,创造一种新的新闻文体和语言。

  所以我主张是先让大家做瓶,等到新闻改革成熟的时候,就可以把新闻自由这个酒装进去了。萧乾先生见我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你们要满足现在的自由平台,新闻自由是政治、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的结果,不是你要就有的,要有耐性,不要硬争,现有的平台对一个有才干的新闻人来说,就足可以发挥他的才能,为民众做许多有益的事情,问题是你们怎样利用好这个平台。我提出的“先做瓶,后酿酒”的策略就是受萧乾先生的启发提出来的。

  从容是办报的最高境界,这句话我也是从你那里学来的,文革前你有一次讲话,说总结十多年当总编辑的经验,可以概括为从容两个字。我对从容的理解是作为一个报人,要做到从容,首先对现实要吃透,第二对党的政策要吃透,第三要有很敏感的新闻触角,第四要有很敏锐的政治判断力。但是要真正做到从容有这四条是远远不够的,最根本的是要有一个政治家的胸怀,有些稿件受到上面的表扬,我们不要沾沾自喜,很可能仅是适应了当时某种政治需要,在历史上是篇完全没有价值的新闻,我们受到处分时不要惊慌,很可能受处分的这篇报道在历史上是最有价值的新闻。

  黄文俞听后很高兴,许实来探病时他还把我的话转述给许实听。

  关振东是我进入新闻界的第一个老师,新闻的专业知识都是他教我的。他多才多艺,新闻的各种文体他无所不能,专长是写诗和散文。《南方日报》的同事都称他为关诗人,他还是书法家,写的一手好字。我后来才知道关振东没有学历,整个抗日战争期间他就是在农村当小学教师。我问你的国文基础怎么打得那么深?他说在乡村当教师空闲时间很多,但是没有书可读,他居然抄了一部《辞海》。

  解放以后他才出来办报。同样很努力学习,他很重视对业余文艺作者的培养,大家都视他为导师。他平等地对待他的部下。他称我老左让我称他老关,一进入报社,对我这个新同志爱护有加,当时我是单身汉,每逢春节、除夕、中秋等节日,都请我到他家里面吃饭。

  另外关振东很爱才,只要有才他就会充分发挥你的才能,关振东经常说选人要选能自己所不能的人,做领导不是一切都要比别人强,而是要创造一个好的舞台,发挥大家的作用。

  黄每是我参加工作第一个领导人,我们关系很深,直到他终老我都是他家常客。黄每处事非常从容的,生活不拘小节。他是著名杂文家,负责杂文的编辑崔山告诉他本期没有杂文,留下一千字的空位等他来写,他承诺后就躺在躺椅上睡大觉,半夜将他摇醒他才动笔,写一页让编辑发排一页,写完刚好一千字,杂文好像在睡梦中已成竹在胸。

  黄每是个老革命,解放前就是地下党员,在国民党办的一家报纸任国际时事评论员,在当地他是个知名人物;以此身份掩护过许多地下党员,对党作出过巨大贡献。在他领导下的理论文艺副刊部,不仅没有官场气,连机关气也没有,他总是和大家说说笑笑,很少批评人,但大家不用他督促都很积极工作,把黄每看成是个大家长,整个部门活像一个和谐的大家庭。

  我很幸运进入新闻界就遇到三位好领导,他们三个人在做人做事方面对我影响是很深的。

  《南方周末》变与不

  江艺平、钱钢时代结束后,《南方周末》也闹过几场大地震,但《南方周末》的精神还是保存住了。什么是《南方周末》精神?就是启蒙和讲真话。讲真话是《南方周末》的体,启蒙是《南方周末》的魂,保持这两条就是《南方周末》,丢掉这两条就不是《南方周末》,要动摇这两条也是不容易的。一是《南方周末》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读者群,而读者对《南方周末》也有一个固定的认识,你想反其道而行之,读者会不断写信来抗议,发行量就会迅速下滑。

  第二,《南方周末》的队伍大多数是因为认同《南方周末》的办报理念才加盟进来的,你要改变就必然跟下面产生激烈的冲突。第三,《南方周末》每年都给报社提供巨额利润。谁把《南方周末》搞垮,谁就是南方报业集团的历史罪人,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宣传部曾派其新闻处长张东明来任《南方周末》主编,他提出建百年大报的口号,按我的理解,是把报纸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启蒙和讲真话放在第一位,但他扭来扭去还是扭不过来,后因身体支撑不住,调回南方报业集团任职。让向熹当主编,向熹是一个才子,周末报是新闻改革早期的产物,我给周末报定义为最有可读性的专栏专版的组合体,我称之为报屁股造反,所以虽然扩大至24版,从严格意义上说还不能算是一张合乎规格的新闻周报。

  向熹按照新闻周报的结构对版面做了大幅度的调整,我觉得这是向熹立下的一大功劳。但是向熹有很强的精英情结,他认为《南方周末》是办给数百万社会精英看的,把报纸的大众性丢掉了。我认为丢掉大众性就是丢掉启蒙。

  被北京杂文家称为杂文泰斗的曾彦修曾对我说,比你们办得更加有读者的报纸有,但是没有思想,办得比你们更有思想深度的刊物有,但是没有大众。而《南方周末》是唯一既有思想又能连的士司机和农民工都看的报纸。他说中国最需要也最可贵的正是这样的报纸,他要我千方百计保护好这张报纸。

  朱学勤在《新民晚报》上写了一篇《独缺形而中》的文章,赞扬《南方周末》文章由知识分子所写,不掉书袋,不铺排学理,而是面对寻常百姓,只援引普通常识与集体记忆,却照样写出鲜活泼辣的文章。

  2011年南方报业集团的副总编辑黄灿调任《南方周末》主编。黄灿大学毕业后在《南方周末》工作两年多,《南方日报》新办一个港澳台新闻版,认为《南方周末》的人思想比较活,要求将黄灿调日报任该版责任编辑,十多年后他以集团副总编身份重回《南方周末》,他回来后,提出要把《南方周末》办成最佳的公民读物。按照我的理解,他是要将《南方周末》再度平民化,所以我很赞成,我对《南方周末》的人说,要办最佳的公民读物,首先就要有民众性。我讲的民众性就是大俗大雅办报风格。大俗不只是通俗,更不是庸俗,而是有思想内涵的俗,大雅不是高雅,而是与普通民众相通的雅。

  第二必须要具有可读性。我讲的可读性不是迎合读者的趣味而是关注度要高,究竟大多数民众最关注的是什么?关注度高就是可读性。第三我提出要有包容性。《南方周末》应该有多元的信息和多元的声音。

  蔡元培办的北大也包容多种意识形态主张的教授任教,这并不影响北大倡导民主科学主流。第四要增强《南方周末》独家报道多这一特色,公信力高是《南方周末》的宝贵财富,别的报纸说了读者不信,《南方周末》说了读者就信。有了公信力就可以增强《南方周末》的独家性。

  因为有很多学者、专家,包括政府的高级官员,别的传媒去也去采访,他们不一定接纳,但是《南方周末》去他们都会接纳,因为《南方周末》是张严肃的报纸,影响力大,这是《南方周末》的优势,要充分利用《南方周末》的公信力,这是《南方周末》的无形资产。公信力的来源是坚持不讲假话,如果讲假话就是自己毁自己。

  我离开《南方周末》十三年,我对《南方周末》一直是关注的,对现在出版的报纸我是怀有敬爱之心的,因为我可以想象出他们办报的困难处境。现在《南方周末》任职的同事大多数我都不认识了,但从报纸上我感觉到他们都是很优秀的,我对他们同样抱着敬爱之心。

  新闻改革的四个时期

  我是新闻改革的亲身参与者,深深地感到没有新闻的现代化就没有国家的现代化。但是新闻现代化的进程是漫长的,或许要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能完成。我认为中国的新闻现代化要分四个时期,改革的第一个时期的中心任务,是打掉一统天下的真理报模式,这时期的旗帜就是黄文俞提出来的“有可以不说出来的真话,绝对不讲假话”。另外就是恢复传媒商品属性,将传媒引进传媒市场,打破真理报模式的潜规则,才能给新闻改革松绑,用讲真话代替假、大、空,才能使传媒从宣传工具转变为传播工具,恢复传媒的商品属性,将传媒引进市场才能有传媒的市场竞争,给传媒改革带来推动力。在第一个时期,《南方周末》在全国的新闻改革中是起着领头羊作用的。

  市民报的出现也是第一个时期产生的一大成果,搞市场经济必然带来兴旺的市民文化,市民报的出现时必然的。其定位是只要无害,就是为了赚钱,这样可以为主流媒体的改革积累资金,更重要的是市民报是真理报模式的最强有力的溶解剂。《南方都市报》筹办时委任关键任主编,关键当时是《南方日报》的新闻部主任,他问我接不接这个委任?我说要接。你不要惧怕市民报会带来文化垃圾,人家骂你,干这工作有重大历史意义。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南方周末》的功能只是给真理报模式打开一个洞,不能彻底摧毁真理报模式,而市民报才是真理报模式的溶解剂。

  所以随着《广州日报》和《南方都市报》、《华西都市报》等市民报的出现,我觉得改革的第一个时期务完成了。

  第二个时期的旗帜是“满足群众的知情权就是新闻工作者的神圣使命”。这里面就提出争取新闻自由的问题了,这就和现行政治体制直接产生冲突。所以“南都案”和“冰点事件”的出现不是偶然的。

  在第一时期出问题一般是做检讨,最高是停刊整顿撤销职务,但是现在搞不好有入狱甚至丧命的危险,要入监狱的问题。而且这条路我觉得现在还没有走到一半,如果第一个时期走了十多年,现在这时期从本世纪开始走了十一年了。

  为什么从本世纪开始新闻改革会转向第二个时期呢?首先经过第一个时期,真理报模式已成为千疮百孔的东西,其理论基础也不再神圣,传媒进入市场引起激烈竞争,新一代新闻工作者已经登上舞台,更重要的是互联网的出现,使当局对传媒的控制陷入有心无力的状态。正是由于这种新形势的出现,使当权者感到安全上受到威胁,政治上的保守势力和特殊利益集团不但用行政手段打击传媒,甚至使用司法手段打击传媒,更有甚者利用黑恶势力迫害传媒。记者挨打的事时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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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