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出在哪儿?
迷失自我的中国时刻
在16世纪之前,没有世界。地球上存在着若干大体相互隔绝——至少没有深度交往——的文明体,华夏--中国自成一体。最为可观的是,至少从尧舜时代始,华夏--中国就一直保持着文明的连续性。今日国人仍托命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大道,虽然极不自觉。
15世纪的大航海开创了“世界”之历史。需特别指出者,其中包括郑和之下南洋、西洋。由此,相互分割的文明体之间开始深度交往,涉及贸易、宗教、军事、教育、生活方式等文明之所有领域。
这样的世界自有其秩序,即“世界秩序”。它是被创造的。创造秩序的是多个文明或政治共同体,其中位于欧洲的若干政治共同体最早呈现为现代“国民--民族国家”(nation-state)。也因此,其力量迅速增强,而轮替世界的领导权。
在不同历史时期,总有某国家担任领导者,它缔造世界秩序。这个领导国家也负责维护秩序。这两个时期共同构成本文所说的某国之“历史时刻”。本文尤其关注一个国家按照自己的价值、运用自己的力量极大地影响、改变乃至塑造世界秩序构造之历史时刻。
一般认为,按照历史次序,葡萄牙在16世纪,荷兰在17世纪,英国在18、19世纪,美国在20世纪分别担纲世界秩序之缔造者和领导者。西班牙、法国、德国、俄罗斯和苏联等国曾寻求世界领导者地位,然最终遭遇失败。
中国将怎样?令人忧惧。显而易见的是,当下中国之心态、状态,与英国、美国、乃至德国等国家类似时刻之心态、状态,形成巨大的反差。
根本原因在于,双方之兴起与其固有文明之间的关系,起码是精英群体对于这两者关系的认知,完全不同。
这些欧美国家在世界中的兴起,呈现为其文明之自然生长和扩展。比如,这些国家都运用、起码是支持基督教在世界的传播。英国人充分地运用其在中世纪形成的普通法心智,治理其所征服的殖民地,包括香港。这些国家积极地向外投射自身固有之价值,并依凭此价值形成其具有道德感召力的世界秩序想象。他们把内部价值、制度自然地推展至世界,因而一开始就带着一幅世界蓝图,因此而充满文明的自信。
中国自觉的现代化则以价值和制度自觉地去中国化为其基本形态。从19世纪末开始,中国精英群体就认识到,与西方的制度和力量相比,中国是落后的。他们对自身文明在世界历史中的有效性、正当性,产生了深刻的怀疑。他们所努力的目标是让中国成为一个普通国家而已,中国必须谦卑地学习。中国须追赶现代的先驱——欧美。追赶西方是19世纪末以来中国精英群体面对外部世界的基本心态,直至今日。只不过在不同历史时期,追赶的对象不同,追赶的方式不同。
这样,中国在过去一个多世纪发生的巨大变化,其实都在自觉地、不自觉地偏离中国自身的文明,至少,相当多的精英们希望如此。儒家守护的中国价值是被否定的,中国在其漫长历史中积累形成的各个领域的制度,在法律、政体等层面上被有意地废除。精英群体对自己的文明之世界历史意义毫无信心,甚至毫无感觉、毫无认知。尤其是在文明断裂之后,精英群体对中国固有文明是完全陌生的,中国文明已不在其心智和知识范围之内。
应该说,在追赶西方时期,具有如此心智的精英,倒也毫无困惑。他们知道中国的方向,那就是朝西走。当中国在物质方面追赶上西方后,中国精英就迷茫了,他们丧失了方向感。整体上看,中国精英群体在精神上是孱弱的,没有价值,没有世界秩序想象,也就无力承担中国的世界历史责任。这样的中国精英群体,让中国和世界都面临巨大危险。
另外一个因素,也让世界历史的中国时刻,尤其危险。自世界历史展开以来,陆续兴起的大国皆在同一文明体内,也即基督教世界,世界领导权的转移在基督教世界的不同国家间,地中海地区和大西洋都在此文明圈内。中国文明则自成体系,世界中心从大西洋转移到太平洋,立刻展现一系列高难度的问题:这是一个世界,还是两个世界?中国与美国能否共同治理世界?中国处在上升阶段,一旦超过美国,世界将会怎样?完全可以预测,世界历史的本轮调整触及两个文明体的关系,也许是最为艰难的。现有世界秩序所遭受的冲击,也将是最为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