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
从1996年到2006年,“毛主义”游击队成功地发动了反对尼泊尔议会君主制的国内战争。“毛主义”的胜利,付出了牺牲至少1万到1.5万尼泊尔人的代价(大概三分之二被政府军杀害,三分之一被反政府军杀害),最终废除了君主制,建立了尼泊尔联邦民主共和国(the Federal Democratic Republic of Nepal)。他们的胜利有另一个极为意外的结果,即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没有建立一个“毛主义”模式的“新民主主义”的无产阶级专政;相反地,该党成为了代议制民主的和平参加者。
尼泊尔是一个小国,贫穷的内陆国家,在北部与中国西藏的喜马拉雅山接壤,在南部、东部和西部与印度接壤。由于地理上的与世隔绝和经济上对印度的依赖,尼泊尔的命运在传统上是由它的强大的南亚邻居所决定。但是今天,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创造性地回应了来自全球和地区的挑战,证明了第三世界“毛主义”在迈向21世纪时展现出新的政治类型的能力。
尼泊尔“毛主义”根植于更为宽泛的南亚纳萨尔派的“毛主义”。(55)最初的尼泊尔共产党效仿了议会制的印度共产党,但是在20世纪60年代初,尼泊尔国王取消政党、中印战争和中苏分裂均使尼泊尔共产主义运动分裂成许多地下派系。(56)印度的纳萨尔派运动在20世纪60年代末传到尼泊尔,并在70年代初激发了政府反对者在与西孟加拉接壤的、偏远的贾帕地区发动了短暂的游击战。这些贾帕政府反对者和其他“毛主义”团体最终与其他共产主义者再次联合,这个统一战线在1990年政党恢复后举行的首届议会选举中取得了很好的席位。但是,一群由普拉昌达同志(Comrade Prachanda)(化名普什帕·卡玛尔·达哈尔,Pushpa Kamal Dahal)领导的激进“毛主义”者拒绝接受保留君主制或者参与到任人摆布的议会中去;在1994年,新成立的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宣布发动人民战争。
按照正统“毛主义”的方式,普拉昌达提倡以农村包围城市战略为基础的持久人民战争,以便彻底变革由“国外(尤其是印度)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国内反动统治阶级”所统治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57)武装斗争于1996年开始,在两年内普拉昌达便宣称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正在建设“毛主义”的新民主主义和在农村根据地实行文化革命。(58)之后在2001年下半年,突发的一连串事件使得冲突不断升级,并把尼泊尔推向了国际舞台。六月,王储在皇宫屠杀了国王和王室大部分成员,不久自己也因伤死亡。八月,在停战期间,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与印度、孟加拉共和国、斯里兰卡和不丹的毛主义团体联合,成立了南亚毛主义政党组织协调委员会(Coordinating Committee of Maoist Parties of South Asia(CCOMPOSA))。正当反政府军把他们的视线扩展到地区范围时,9/11袭击的发生使暴动被置于全球范围内来重新考量。第二年,当“毛主义”者加速进攻的时候,处于动荡不安和恐慌中的王室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议会被解散,选举被取消,尼泊尔皇家军队被调动于镇压反政府武装。与此同时,美国、英国、欧盟和印度都为打击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提供了军事和经济援助,将其作为“全球反恐战争”的一部分。内战继续升级,在2004年,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扬言冲突已经到了战略进攻阶段。(59)“毛主义”者已经控制了尼泊尔大部分农村地区,并策划了对首都加德满都的封锁。2005年,“毛主义”者与主流政党联合建立了反对君主制的统一战线。次年四月,大罢工使国家陷入瘫痪,并促成了一个建立在谈判基础上的和解方案:“毛主义”者同意停战,条件是参加制宪会议的选举。
从比较的和历史的观点来看,形成制宪会议似乎不太可能是对尼泊尔内战的一种解决方案。我们注意到,作为一个普遍的原则,“毛主义”是反改革主义和反议会的,而且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在其创始初期批评尼泊尔议会只是充当了君主制和资产阶级的喉舌。为什么后来,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没有利用它的有利条件坚持“毛主义”专政呢?“毛主义”者解释说,他们拥护的制宪会议是基于对形势的清醒和客观的评价而做出的“最低限度的、有远见的解决方案”。在国际上,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没有与资本主义全球扩张和全球反恐战争相抗衡的同盟。在地区上,印度已经显露出武力干预的意愿。在全国范围上,不断升级的暴力已经导致群众支持一种经过协商的解决方案,而不是产生足够的动力通过暴动来推翻整个制度。不管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在尼泊尔取得了什么样的进展,总有更大的军事力量阻止着“毛主义”取得彻底的胜利。“毛主义”者断定,“继续分析战略进攻,甚至在世界范围内以及这个国家本身的革命已经面临着严重的挫败之后,只能是一个嘲讽”。(60)制宪会议提供了一个战术上的解决方案,“毛主义”者能够推翻君主制并控制军队。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在战略均衡的状态下选择巩固成果和继续持久战——实际上是把尼泊尔变成一个小型根据地,以便保持住阵地等待国际革命的形势变得再次有利。
2008年,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在自由公开的新制宪会议选举中赢得了多数席位,尽管非“毛主义”政党占大多数并选举出一个温和的总统,普拉昌达当选了总理。(61)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尽职地承担起忠诚的少数派的职责,在第一个月制宪会议通过和平投票完成了“人民战争”的首要目标,宣布废除君主制和建立新的共和国。普拉昌达向他的政治对手保证,尽管“我们的意识形态、政治倾向、规范和价值观互相冲突”,但制宪会议就像一个多元主义的“百花齐放的花园”一样,它能够实现尼泊尔的统一并解决各种问题,那样统一尼泊尔、解决问题。(62)在内战结束之前,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说明,制宪会议是政府的一个过渡形式,是共产主义制度下国家最终消亡道路上的必经中间阶段。(63)普拉昌达解释说,这个“21世纪民主的新发展”将会保证“新的国家在普通民众的监视、控制和统治之下。政党之间将实现自由竞争,(假如它们)反对封建主义、帝国主义并且服务于民众的话。”(64)也许这个“在普通民众的监视、控制和统治之下”正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委婉重述,因为普拉昌达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镇压那些未能“反对封建主义和帝国主义”的人的权利。如果新政府不能实行如像土地改革这样的政策举措、拒绝对于印度影响的抗拒、或者忽视向社会主义的过渡,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将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这也有待观察。“毛主义”者会在什么条件下恢复武装的战略进攻呢?
至少,就现在来说,真正的多党合作的民主制在尼泊尔的建立是“毛主义”实践的一个真正创新。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主张,政党间的真正竞争可以与毛泽东的不断的文化革命、反对官僚僵化和无原则的修正主义具有相同的政治功能,同时能避开内在于一党政治的腐败和滥权:“如果党未能不断地使自身革命化”,制宪会议将直接授权人民建立一个替代的革命政党。(65)当内战结束的时候,普拉昌达为国际“毛主义”运动总结了历史经验:
我们在党内有一个关于红色高棉以及秘鲁毛主义的非常严肃的讨论,我们认为自己与他们是完全不同的。我们不是教条主义者;我们不是宗派主义者;我们不是传统主义者。我们需要越来越有活力,适应于我们的环境,理解现代性。(66)
在第三世界如同在中国一样,“毛主义”被证明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军事理论,但却不是一个有效的统治的意识形态。柬埔寨的情况表明太过教条地推行“毛主义”的灾难性后果,秘鲁的情况表明甚至是很有耐心地扩展人民战争都可能充满着危险。尼泊尔希望用一种“毛主义”的形式,这种形式由于具有足够的灵活性和适应性最终在全球化的世界中生存下来,来改造现实。
英文题名为:“Third World Maoism”,刊于Timothy Cheek主编:《对毛的一个批判性导读》(A Critical Introduction to Mao),Cambridge:剑桥大学出版社,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