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为天下善,清官不避权?
房州任职期满回朝,仁宗希望政绩卓著的陈希亮出任大理寺少卿(最高法院副院长)。这是执掌大宋生杀刑罚的要职之一,应是少有的提拔。
任命尚未正式发布,这位拟任的大理寺少卿重新成为官员争相攀附的人物,庆贺的名帖摆满寓居的客栈案头。陈希亮却一面告诫家人坚决拒收庆贺的礼物,一面上表坚辞大理寺的任命:“法吏守文,非所愿,愿得一郡以自效。”意思是做法官守文书,不是我的理想,希望管理一郡来为皇上效力。
拒绝恩宠使仁宗皇帝多少有些不快,但对于这位清廉的能臣还是表示出格外的宽容,那么就去宿州吧。
从大理寺少卿到宿州知州,从执掌大宋刑律的高官到一个普通的州县官员,此种行为引起众说纷纭。有人说他精于谋算,辞去高官是为了避祸。也有人说他在地方上更便于放胆搜刮。这背后到底是怎样一种官念所驱使呢?
陈希亮抓捕盗案,兴修水利,培养士子,使宿州境内谧如,门不夜闭,百姓谓数百年来无此好官。无疑,这些行事,与他作为一个清官的形象是相衬的。
汴河作为北宋的生命线,当时宿州在汴水上造桥,河水涨后接近桥面,常损坏过往舟船。陈希亮想造一座不要墩柱的飞桥。屡遭水患之苦的仁宗在审阅陈希亮的方案后,要立即开工。
在建起飞桥后,皇帝下诏褒奖陈希亮,并在全国推广他的方法,这才有我们在《清明上河图》中看到的那座绝美虹桥。从陈希亮去世后朝廷追赠他为工部侍郎一事,就可看出朝廷对他在工程上的才能肯定。
但陈希亮却又准备奔向下一个目的地,滑州。此时,他终于等到了皇帝的亲口认错:“知卿疾恶,无惩沈氏子事。”意思是过去沈元吉的事是个误会。但陈希亮的颠沛仕途并未停止,还将有曹州、庐州和凤翔府这些艰难的地方在前方。即使陈希亮间隙在京东转运史任上流放博平大猾截道虎(截道虎为人名),察明酷吏徐州太守陈昭恶行,属于人生的高光时刻,但仍不是志之所至。
惹“怒”苏东坡,何处桃花源?
陈希亮深知升迁调动的权操在别人,而为官立品的责任在己。不过,他每到任一处,当地的不少官吏就会提早打听消息,以求他调,生怕这个寡欲耿直,面目冷峻,不露喜怒之色的四川小个子挡了自己的前程。陈希亮虽多次上书请老,但朝廷偏偏不允。
《宋史》称他经常是见义勇为,不考虑后果。所到之处,奸民劣官,都革心换面,不改的一定被杀。所幸他内心仁爱宽恕,所以严格而不残忍。在北宋一朝,像陈希亮这样个性分明的人并不少,如“拗相公”王安石、“青天”包拯,但屡屡要求降职,到偏远地方任职的人,只有陈希亮。他后来曾辞去三品的龙图阁大学士,坚决回滑州任职,简直就是官场另类。
可以说,同样是探寻北宋的兴盛之道,王安石走的是朝向未来的改革之路,陈希亮走的却是朝向上古的个人道路。他坚守的信念被平民称道,却受同僚讥讽。就连同乡苏东坡,也一度“记恨”他。
27岁的苏轼在凤翔府任签判时,就和太守陈希亮相处得很不愉快。陈家与苏家本是同乡、旧交,但陈希亮却对苏轼严格得不近人情,常对他写的公文“必涂墨改定,数往反”,令苏轼忍无可忍,每每与陈希亮争至面红耳赤。
苏轼作为皇帝赏识的才子委派到任半年,却被陈希亮“压制”,自是心意难平。
凤翔任上,有年饥荒,陈希亮准备用官仓粮食赈灾。仓官却怕朝廷怪罪而疑虑重重。陈希亮以官职担保开仓放粮,将粮食借给百姓,百姓由此度过了饥荒。秋天,粮食丰收,百姓感激陈希亮的信任,络绎不绝地来偿还粮食。
后来陈希亮疏浚东湖,筑凌虚台,命苏轼作记。苏轼写出了文采飞扬的《凌虚台记》,但其中多有借机讥讽太守之意,可陈希亮淡淡一笑,破天荒地一字未改,并让人刻在碑上。
待到苏轼47岁时,经历了太多的政事磨练和人生的坎坷,特别是“乌台诗案”和黄州流放,方理解到陈希亮当年的良苦用心。他为去世的老太守作《陈公弼传》中憾然写道:“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
但就是这样的直率,更让陈希亮得罪了不少同僚。宋英宗即位后,陈希亮升任太常少卿。认为有个强盗依法当处死,可同僚却统统反对。后来,强盗杀死守卫逃跑,陈希亮便将从前的议论交给朝廷,朝廷裁定陈希亮的意见是正确的。同僚官员纷纷恐惧,要借事来中伤陈希亮,纵使陈希亮一向自忖清风明月,并不在意,可花甲之年的他也首次感觉到了背后寒光。
当时的风气是州郡官员喜欢用酒来互相赠送,按法是不许可的。陈希亮曾用酒赠送过贫寒的游士,随后又改用自家财产来赔偿酒钱。但良心上过不去的他还是借此事,上书弹劾自己,坚持请求辞职。因为此时的他已经认清一生所追逐的清廉官场,终究是一场桃花源。
正如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形容后世的海瑞一样,陈希亮去职后的闲居生涯,对他其实也是一种痛苦,此时他已处于人生和事业中退无可退的最后终点。无奈,一生好著书的陈希亮只得重拾《易经》来克服自己的孤寂与悲伤。在推演的过程中,一次曾梦见有异人告诉他的年寿是64岁,最终果然是64岁。
瞬间中的一生,不过是一粒沙中的世界。此时,距王安石熙宁变法(1068年)还有三年,陈希亮终是无缘得见朝野上下的又一次风起云涌了。
以上种种,并非陈希亮的所有事迹,却已然可以解释出百姓称其为“陈青天”的由来。我们看到,在北宋包拯即“包青天”的盛名之下,朝廷中又一个“陈青天”出现,或许对良臣辈出的北宋并非大事,但对百姓而言,定是幸事。
陈希亮能断案、会治军、可外交、擅工事。在他兼任“开拆司”时,积压案牍成千上万。他仅用9个月时间,便办理了三分之二的积案,发现有官员擅自勾销案件者,必定严惩。
陈希亮治政、治家、治身的名言佳行,是为一个政绩卓著、万民爱戴、官声遗泽人间的循吏标本。很有可能,他是排在古代四川青天榜上的前几名。陈希亮的事迹流传并不多,不过,仍不妨碍我们今天从容瞻望,这位有古循吏风的四川青天之卓著政声。
仁宗在位时,宋王朝一度达到了鼎盛。1049年,仁宗取出福胜寺塔中的佛祖舍利,另建了一座开宝寺塔,当年阻建的陈希亮引时已在房州任上,而欧阳修和蔡襄的上书立阻也没能动摇仁宗的决心。新建这座塔就是遗存至今的开封铁塔,内有台阶168级,巧合的是,北宋王朝也居然是在建立168年后寿终正寝。而仁宗皇帝在位42年,是北宋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帝王。
四川周边崇山峻岭,交通不便,而成都平原却土地肥沃,人烟稠密,文化发达。所以四川既被有的人看作是安逸享乐之地,也被认为是封闭、狭隘的偏远之地,自古以来就有着独特的官场“亚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