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0,“白面青天”陈希亮
文_本刊记者 舒炜
1030年是北宋天圣八年,契丹太平十年,大理正治四年。之所以要做如此详细的叙说,因为这是我们叙事的一个时间节点,为了让历史的记忆更清晰而已,后人要记住的,应该是在多个版本中均被列入“中国十大清官”的陈希亮之一生。
这一年,河中府通判(相当于地级市副市长)范仲淹上书,“请太后复辟”,即请太后把政权交还给皇帝。宋仁宗此时已经20岁,于情于理都应该亲政了,已是63岁高龄的章献太后刘娥(也是一个四川人)依然“垂帘听政”。
不过宋仁宗也的确是个“孩子”,此年里,他亲自召问了龙虎山第二十五代天师张正随冲举(飞升成仙)之事,此时的仁宗还不知道自己将有一个无子的沮丧未来。其后神宗、徽宗对天师道均加崇奉,国力也逐渐式微。
不过对远在国家西陲的眉州青神县,1030年却是个大年,乡人陈希亮(字公弼)和他的两个侄子陈庸、陈谕一同中了进士,家乡人在他家门口树碑褒扬曰“三隽坊”。
“结仇”刘太后,“青天”名初现
唐代广明年间,因避黄巢之乱,陈家从京兆(今西安)迁于四川青神,至宋已有上百年。陈家世代从商,没有人出仕做官,幼年丧父的陈希亮想拜师求学,却被遵循“传统”的哥哥为难。
占据田园房产的自然是哥哥,陈希亮只分到了乡邻们的三十万钱账单。他把那些借债的人都找来,当面将账单全部烧掉,然后背起书箧行囊,不远千里去寻师访友,这种做法颇有魏晋风度。等学业有成后,更是不计前嫌,把两个侄子也召去读书,最终同时高中。
新雨刚过,汴梁城门外的大堤上,柳丝垂碧,啼鸟婉转。一条小船停在了大梁门外的码头,青衣小帽的陈希亮下船上岸,走进城门,打量起这个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也一脚踏入了官场,一干就是30余年。
陈希亮得到的第一个职务是长沙县令。长沙交通发达,百姓富饶,但陈希亮甫一到任,就摊上了棘手大事。当地有个叫海印国师的和尚,经常出入章献太后家,与权贵们相往来,仗势侵占民众土地,人们没哪个敢正视他,当地官吏则是变着法儿套海印近乎。
此时太后垂帘听政已近十年,陈希亮当然知道,惩治海印可能会引发什么后果。这个刘太后不是一般人,开了宋朝太后垂帘先例,整个两宋,循此故事的还有7个太后,此刘太后更是后世戏文中“狸猫换太子”的“反角”。
陈希亮在查获海印的犯罪事实后,他想得很清楚,就是要办这个和尚,以解百姓的心头之恨。陈希亮颤抖着发出了将海印治罪的决定,全县震惊。老百姓更是感激他,暗暗称他为“陈青天”。
在海印案还未传到朝中前,陈希亮“所幸”遇到了“郴州竹场案”。当时郴州竹场有人伪造凭证给输粮户送到官府充当税粮,事情被发觉,输粮户将被处死。陈希亮接到案卷颇觉不解:输粮户贫穷而目不识丁,有何能力造假?他派人去郴州调查真相,原是竹场吏人作祟。结案后,仁宗特赐给陈希亮五品官服,使其一跃进入了国家的中层官员阶层,在百姓中“青天大老爷”的美名传得更响。
此时的刘太后纵使怀恨,碍于民情,加之本身也并非偏颇之人,所以并未如一些人所想的那样去严惩陈希亮。当然,如果不是自身的清廉正直,一百个陈希亮也被罢黜了。调职决定很快下达,陈希亮不升不降,转任鄠县(今陕西户县)知县,开始不断颠沛流离的地方官生涯。
主动求降级,除恶丢乌纱
两任地方官做下来,陈希亮已是感慨不尽,思想更发生了巨大变化。
陈希亮是至孝之人,他在太常博士的任上提出降级做知县以便侍养老母,于是任临津(今山东宁津)知县,为官场少有。直到为母服丧结束,他才重新出任开封府司录司事。不过此时的开封并未出现太多让人振奋的好事,相反,西北党项叛宋,边防连连告急要求增加军备。
箭在弦上,朝廷必须有所作为。庆历三年(1043年)9月,著名的庆历新政开始,满朝文武都在议论澄清吏治、富国强兵,陈希亮也似乎看到了北宋王朝的曙光。大半年后,国都中最精美宏大的福胜塔被雷火击毁,仁宗准备以三万钱重建福胜塔,此时的陈希亮勇气倍生,力谏停建,皇帝居然听了进去,这笔钱被划拨至西北边防。
但这种直言抗命的精神,让陈希亮在不久后失去了一次升官的机会。有个叫沈元吉的外戚强行非礼一民女,并把民女丈夫活活打死。案发后,开封府将此案交陈希亮主办。不料,沈承受不了公堂威严,竟当堂吓死。
沈元吉的死,对一些嫉恨陈希亮的王公贵族而言,仿佛老天神助。他们纷纷鼓动沈元吉的老婆“上访”。向来看重他的仁宗得知此事后,也觉得陈希亮做得不妥,下诏给陈希亮及所有狱吏治罪。
陈希亮拿出了自己的名士风格:“杀此贼者独我耳”,于是免官,废为平民。之前,仁宗本是想提升他为御史的。不过此时,轰轰烈烈的庆历新政已宣告失败,朝野朋党之争四起。
在一段时间后,房州(今湖北房县)盗寇四起,竟然杀死了地方官,名臣富弼便推荐陈希亮去平息这个“火坑”。在房州,除了日益严峻的维稳态势,他还遇到了张元家属案。
有探子报华阴人张元跑去西夏当了谋臣,仁宗听到这个消息,就将张元家族中的老老少少一百多人全部抓了起来,转移到房州关押。这些人中多为老弱病残,一路上风餐露宿再加恐慌惊吓,纷纷病倒。
陈希亮此时陷入两难:如果求升迁,可以乘机对张元家族严加整治,但他怎忍下此辣手?如果向上禀告替他们求情,仁宗正在气恼之中,恐怕不是再丢乌纱了,而是丢脑袋了!
面临着升迁与被罢官、生与死的考验,我们今天或许无法窥见北宋一个地方官天人交战的情景。他向仁宗直书:“元事虚实不可知,使诚有之,为国者终不顾家,徒坚其为贼耳。此又皆其疏属,无罪。”
陈希亮把信封好,派人 500 里快马加鞭进京。仁宗看信后沉思了好久,还是觉得陈希亮言之有理,便下令放了张元族人。在房州府内当堂宣读诏书时,张家的100 多个族人跪在陈希亮的跟前,个个泪如泉涌,呼喊着“陈青天,青天大老爷”,陈希亮画像也由此永远留在了这脉张家族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