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的小政府
杨增新服膺儒家修身之道和老子“无为而治”的治国之道。与内地大小政权不断加税、增兵、扩权相反,杨的治理之道是减税、裁军、缩权。他曾自夸道:“十年以来,从未加赋税,从未借债,人民负担尚轻,是以外人过激主义遂难输入。”
当时环境下,新疆做到这点极为不易。
自左宗棠收复新疆始,新疆的国家机器运转皆需仰赖内地协饷,庚子赔款后清廷财力不足,但每年也高达240万两(不含伊犁、阿山地区)。辛亥革命后,内地各自为政,新疆从此断绝了内地财政支援。新疆维持财政平衡、保持物价稳定的难度,高于中国任何一地。
杨增新上台时,为平息战乱、遣返革命党人,新疆财政已造成巨额亏空。1913年,新疆军费支出为557万两,而财政收入仅80万两。后经系统清理财政,1916年财政收入上升到了330万两,但顾及人民负担,财政平衡只能靠大幅削减支出。
1912年,杨增新改组全疆行政体系,将府、厅、州、县一律改为县治,裁撤了迪化(乌鲁木齐)、伊犁两府和霍尔果斯通判。新疆省设37县,一等县6个,二等县17个,三等县17个。一等县全部科长科员12人(不含雇员),二、三等县全部科长科员6人。
裁撤下来的冗员,杨增新安排垦荒或改营经商,并在公文中提醒在职官员“从速自谋生路,不要存做官之心”。
1912年新疆战事初平,杨增新开始大规模裁剪兵员。此举深刻改变了新疆驻军的构成——新疆驻军多由内地汉人组成,大规模裁撤重组后,省军变成了本地穆斯林为主的多民族混合军队。杨增新认为,“以本省之人为本省之兵,则招之来可以麾之去,他省之人为本省之兵,则聚之易不免散之难”,化解了新疆出现军阀的可能。
到了1916年,新疆省军编制3万,实际常不足1万。由于极度压缩军费,新疆省军被称为“叫化子军”,甚至不少士兵所持枪支是涂墨染色的木制假枪。杨增新对百姓嘲笑省军的破败不但不以为意,反施行更灵活的寓兵于民的政策:农忙时节,放开营门让士兵自行充任耕作劳力,农闲时节同样打开营门,让饥馑者以当兵为名混口饭吃。
在杨增新看来,对内施以善治,防止过激主义煽动,对外不妄生事端,信守公法,即便只有象征性的军队,亦可保一方平安。反之,“自治潮流日盛一日,断非快枪快炮所能压制。”
经济上,杨增新同样奉行“无为而治”。他对经济发展的注意力,主要在督导开渠垦荒,发展农业之利,而不在工业。杨任内值得一提的工业成就,多为维吾尔人兴建的民营轻工企业,譬如阿图什的穆萨巴尤夫家族皮革厂的产品成功打入欧洲市场。而通常是工业命脉象征的官营重工业企业,则乏善可陈。
杨认为新疆投资重工业断无法与苏俄争雄,只有农牧轻工业方才可行。但选派学生出洋留学,也不以回国后兴建官营现代企业为目的,而是学成后让他们回到民间自行改良传统技艺。
杨增新认为官方只须教导百姓改良,官方投资办厂应当审慎,不然近于垄断且易造成亏损,于贫民生计无益。
新疆吉木萨尔、巴里坤两个军马场的“企业改制”遵循的也是同一思路。历代军马场皆属官办,但历经反复整顿,军马场依然亏损严重。杨增新决定将全部官马租赁给土尔扈特牧民经营,施行“铁畜制”,即每100匹官马,每年报交仔马10匹,只要保证基本马品质数量,其余归牧民所有。此举让双方均大获其利。
近代中国人普遍有兴建大型企业标榜现代化成就的强烈冲动,唯独杨增新是罕见的异数。其任内现代工业的成就远不如后来盛世才时代,这或许是杨被诟病为落伍保守的最大因素。只不过,盛世才的工业成就,建立在巨额苏联外债、大量出卖国家权益和巨额财政补贴的基础上。
不过,杨增新虽勉力将小政府模式推到极致,仍无法真正解决财政平衡问题。
自1912年至1927年,新疆累计财政赤字4960万元,解决亏空只剩超额发行纸币一途。杨增新也承认新疆人民的负担并不轻,斯文 赫定提到,杨增新对他说,虽然新疆有300万各族人民,但从总的税收情况看,这个省住着800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