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教授的尴尬
胡适一九二一年九月十日的日记中有如下感慨:
莎菲因孕后不能上课,她很觉得羞愧,产后曾作一诗,辞意甚哀。莎菲婚后不久即以孕辍学,确使许多人失望。此后推荐女子入大学教书,自更困难了。当时我也怕此一层,故我赠他们的贺联为“无后为大,著书最佳”八个字。但此事自是天然的一种缺陷,愧悔是无益的。
1920年夏,三十岁的陈衡哲于芝加哥大学获硕士学位,因胡适的推荐,被蔡元培聘为北大教授。九月一日,陈、任在北京举行婚礼,胡适做赞礼,赠联“无后为大,著书最佳”。冬天,陈因怀孕而休假,第二年年底辞去北大教职。此后,除了精心抚育三个子女,陈仍力图在事业上有所作为。身为北大最早的女教授,也是中国现代史上第一位女大学教授,陈衡哲的自我期待无疑相当高。到底是出来教书好,还是在家专心著述更合适,看任、陈夫妇给胡适的信,中间颇多挣扎。
任、胡二位对于陈衡哲的巨大期待,实际上没能完全实现。莎菲的文学才华,固然因生活困顿而有所损失,但平心而论,《小雨点》中的散文、寓言与小说,有开创之功,却非传世之作。
三个人的“自述”
一九六二年一月,获悉任鸿隽不久前去世,胡适十分感伤,给任、陈的孩子写信:“以安又提及叔永‘手抄的自传稿子’。他的自传不知已写成了多少?约有多少字?”并热切表示,希望能尽快看到老友的自传。可惜的是,一个月后,适之先生也与世长辞。《科学救国之梦——任鸿隽文存》所收《五十自述》和《前尘琐记》,都是根据手稿排印,前者为“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廿九日于庐山古青书屋写竟”,后者一九五○年春写于上海,原标题下记有“叔永廿五岁以前的生活史片断”。熟悉胡适思路的读者,当然明白,关心老友的自传手稿,既是怀旧,也是兴趣。
陈衡哲虽说不是第一流的作家,但有学问、能文章,其一九三五年在北京出版的英文自传《一个年轻中国女孩的自传》(AutobiographyofAChineseYoungGirl),自然值得期待。此自传很像胡适的《四十自述》,只写到赴美留学为止。
一九三七年底,任鸿隽在庐山撰万言《五十自述》,提及中国公学“同班学友后有名于时者有胡适之(原名胡洪骍)”等,还专门有一节谈论其与胡适关于白话文的论争,正好与胡适的相关追忆相呼应:“然白话文言之论战,由吾等数人开之,则确无疑义。”
胡适的《四十自述》和陈衡哲的《一个年轻中国女孩的自传》都只写到留美前,不会有交集的线索。而《胡适口述自传》就不一样了,此乃“学术性的自传”(唐德刚语),第七章“文学革命的结胎时期”,讲的都是陈年往事,如与任鸿隽、梅光迪的争议如何促使他加紧白话诗的试验,还提及与诸友好在绮色佳的凯约嘉湖上划船,其中便包括沃沙女子学院的学生陈衡哲。
与胡适希望借自传“给文学开生路”不同,陈、任二君更看重的是其史学价值。说到为什么写自传,陈衡哲称:“我的回答很简单:我曾经是那些经历过民国成立前后剧烈的文化和社会矛盾,并且试图在漩涡中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们中的一员。因此,我的早年生活可以被看作是一个标本,它揭示了危流之争中一个生命的痛楚和欢愉。”而任鸿隽的《五十自述》则称:“凡自传者必须其人曾经做一番大事业,足以信今而传后,故其自传即成为历史之重要材料。吾于当世既无重要贡献,自不敢作名山万世之妄想。兹为此述,聊以记载吾个人之身世行事畀之后世子孙,俾有所考据云尔。”这些都是“史家”的眼光与趣味,可在读者那里,无一例外的,全都转化成胡适所提倡的“传记文学”。
任、陈、胡三人,所学专业不同,有自然科学,有西洋史学,有中国哲学与中国文学,可因写诗而结下深厚情谊,且终生不渝,这点很让人感佩。今日中国的大学校园里,多的是你追我赶,力争上游,或者尔虞我诈,互相拆台,而难得真正意义上的“相识”与“相知”。因而,我格外怀念那“往事如烟”,那曾经有过的文人间的情谊与风雅。(作者:陈平原)
(综合凤凰网、《文汇读书报》、黄团元《胡适的谦和雅量》、唐德刚《胡适杂忆》等报道及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