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不给大家讲意义,按照过去的惯例,研究推翻一个王朝的起义,或者是革命,惯例都是讲这个王朝已经不行了,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官吏腐败,豪强兼并,民不聊生,民变蜂起,然后有勇敢者振臂一呼,于是这个王朝就被推翻了。大体是这个思路,所以研究辛亥革命的时候也是这个思路。1950年代的时候,我们的史学界就按这个思路进行了一番调查,看辛亥前一年发生了多少起民变——什么叫民变呢?就是我们今天熟悉的群体性事件——好不容易查出来,那一年有1万起。这么大个中国,1万起多吗?从这个结果看,其实辛亥前夕好像中国没有那么乱,天没那么黑,地也没那么黑,老百姓也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你看鲁迅的小说,看《阿Q正传》,阿Q什么时候表现了对革命的渴望?
我们知道当时的中国进行了一场改革,他们叫新政,我们叫改革开放,意思差不多,但是我们的改革主要是经济上的,他们那时候的改革开放也涉及政治。官制改革、邮政改革、工商业管理改革、司法改革,都在有序进行。甚至把作为中国文化三原色之一的科举制(这个实行了1300年的制度)也给改掉了,波澜不惊。贾樟柯跟我说,其实也不是波澜不惊,山西侯马市有一些秀才上街游行了,那也不过仅此而已。后来很著名的一些民营企业,比如说张謇的大生集团,还有荣氏兄弟的纱厂、张裕公司、南洋新烟草公司等著名企业都开办了,国家经济在好转。经过义和团事件,中国要付出庚子赔款,庚子赔款是4亿两白银,而中国当时每年的国家财政收入也不过七八千万两,要付出这么大一笔赔款。这样的话,中国主要的收入(关税和盐税),都成为抵押。在没有官税和盐税的情况下,经过新政,国家财政收入有了很大的好转,到了辛亥那一年,国家的财政收入每年达到了2.4亿两。各个省的财政也有好转,革命前夕的时候,各个省都有大量的结余。发生武昌起义的湖北省有多少结余呢?4000万两。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当时的CPI非常低,一个人一个月挣6块钱,可以养活一家大小七八口人。六块钱在这里能干什么?只能买一包不太好的香烟。
所以当时地方的经济在好转,那时候官场吏治也在好转,为什么这么说呢?当时出现过两个东西,一个东西是有独立的媒体,那时候虽然说没有广播,也没有电视,但是有报纸,报纸都是民营的,只有袁世凯办过一个直隶官报,还没有人看,其他的都是民营报。民营报有一个毛病,就是老盯着官府找麻烦,发现了什么事就大肆渲染,有的说对了,有的说错了,不管说对说错。那时候是当地的报纸臭当地的官员,我臭了你,你还不能把我怎么样,因为那时候有《新闻法》,有报律,你要想整这个报纸,必须得抓到他确切的证据,就是公开要推翻政府的证据。即使是抓住了,你还得经过法庭。我在书里讲过一个故事,当时武汉的《大江报》,公然煽动推翻政府,后来被起诉了,报纸的主编和主笔在报纸上侃侃而谈,法官最后无非也就是判他罚款,这两个人不愿意交罚金,后来才进了监狱。有这样的媒体,官员就有所收敛。
第二个因素,1905年,朝廷宣布要预备立宪,预备立宪是这样的,自从新政开始以后,就有人鼓噪中国要立宪,开始是戊戌维新时期的康梁党的人员,后来是相当一大部分地方士绅,然后连朝廷的重臣,比如说张之洞、袁世凯、岑春煊他们这样的人都说要立宪。尤其是1904年在中国土地上发生了一场战争,日本和俄国为了争夺中国东北的实际控制权打了一仗,我们的书上一般讲,中国人对此很痛恨,说你们两个帝国主义在中国土地上打,我们又不敢管,很愤怒。其实,当时中国人很兴奋,这场战争是第一次东方的黄种人战胜了西方的白种人。当小个子的日本兵押着一队一队高大的俄国兵俘虏,那个照片在中国的报纸上登出来以后,中国人一片欢腾,他们认为日本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们中国人早晚也可以做到。日本人为什么能做到这点呢?因为他们立宪了,一个立宪的日本,打败了野蛮、专制的沙俄,这就是结论。可能具体情况不是这么简单,但是当时中国人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所以日俄战争极大地促进了中国的立宪浪潮。慈禧太后也坐不住了,她也搞“政治局学习”,让专家进宫给她们讲课,讲什么叫立宪,什么叫宪法,什么叫国会。太后老佛爷最关心的一件事是立宪以后皇权会怎么样,专家们都告诉她:立宪之后,皇权会更稳固,因为它会得到法律的保障。但是是不是这样,我们不知道,专家当时是这么说的。太后还不放心,于是就派了以端方为首的五大臣出国考察宪政(当时的端方是满人大臣中最聪明的一个),派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以后,他们写了考察报告,他们写不了,就找人写,找来找去,就找到了当时还是通缉犯的梁启超,梁启超就写出来了。这个报告其实不重要,关键是口头汇报,领导一般都不看报告。端方向慈禧太后汇报的时候,慈禧太后说立宪以后皇权到底怎么样,端方说立宪以后,皇权就是世袭罔替,永远不会动,老佛爷就放心了。然后就宣布预备立宪。这个预备立宪不是说着玩的,是来真的,预备期是从1905年到1917年(总共12年的预备期),有路线图和时间表,中间各省要选举各省的准议会(咨议局),中央要选举准国会(资政院),这个咨议局和资政院不是橡皮图章的,他们有实权,各省的大事他们可以过问,如果要开新税,都要经过他们同意,他们如果不同意,督抚是不能随便开的。而且他们在开会期间,会直言不讳地批评政府,一点都不客气,指名道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