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突然引爆的“医患冲突”,还是持续讨论的“医疗改革”,尴尬的现实往往会唤醒人民对于六七十年代一个特殊群体——“赤脚医生”的温情记忆。手持银针,心系人民,随叫随到,免费医疗,勾勒出赤脚医生悬壶济世的“好人形象”。尚不高明的的医术与计划经济时代的体制症结,似乎在人们对赤脚医生的无限神往中自觉过滤了,这是否印证着普希金那句诗,“过去了的日子,就会变成亲切的回忆”。

赤脚医生,究竟是好人年代农村医患共同营筑的“田园诗”,还是如同人们向往免费住房和免费上学一样,谱写的“狂想曲”?

走进“好人年代”
消失的词语:“赤脚医生”
1982年春的一天,广西南宁附近邕宁县伶俐公社女社员黄华娇正在田间干活,突然感到腹中一阵剧痛,顿时昏倒在地,一旁的社员以为她得了危重急病,纷纷忙乱起来,有社员的第一反应是赶快叫“赤脚医生”,马上有人回答说:“赤医”早解散回家啦,赶快给医院打电话吧。[详细]
  • 赤脚医生,是上世纪60~70年代“文化大革命”中期开始出现的名词,指一般未经正式医疗训练、仍持农业户口、一些情况下“半农半医”的农村医疗人员。他们掌握一些卫生知识,可以治疗常见病,能为产妇接生,主要任务是降低婴儿死亡率和根除传染疾病。赤脚医生通常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医学世家,二是高、初中毕业生中略懂医术病理者,其中有一些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详细]
  • 1965年6月26日,毛泽东听取完卫生部部长钱信忠汇报工作后说:“卫生部只给全国人口的15%工作,而且这15%中主要是老爷,广大农民得不到医疗,一无医,二无药。”“应该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培养一大批‘农村也养得起’的医生,由他们来为农民看病服务。”毛泽东发怒后,卫生部立即研究贯彻毛泽东指示的办法,随后,经短暂培训的农村稍有文化的赤脚医生如雨后春笋般成长起来。[详细]
  • 1968年,上海《文汇报》刊载了一篇《从“赤脚医生”的成长看医学教育革命的方向》文章,其实际是一篇关于上海川沙县江镇公社培养卫生员的调查报告,介绍了黄钰祥、王桂珍全心全意为农民服务的事迹。同年第三期《红旗》杂志和9月14日出版的《人民日报》都全文转载,也正是在这篇文章中,第一次把农村半医半农的卫生员正式称为“赤脚医生”,毛泽东在当天的《人民日报》上批示“赤脚医生就是好”。[详细]
“赤脚医生就是好”
赤脚医生缘何“走红”?

政治号令:毛泽东的批示就是“最高指示”

在那个年代,毛泽东的批示就是“最高指示”。毛泽东的批示下达后,立即转化成各级党政部门的行动。从此,“赤脚医生”成为“半农半医”的乡村医生的特定称谓。按此思路,全国各地在县一级已经成立人民医院、公社一级成立卫生院的基础上,在大队(相当于现在的村)一级设立了卫生室,构建了农村三级医疗体系。在大队一级卫生室工作的医务人员,都是“半农半医”的“赤脚医生”。

与此同时,各级卫生部门开始下大力气,按照上海川沙县江镇公社的做法,着手组织大批培训“半农半医”人员。当时,正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高潮,一批下到农村的初、高中生,由于文化水平较当地青年要高,自然成了接受“半农半医”的“赤脚医生”培训的主体。他们学成后,大都当上了“赤脚医生”。这种情况,促使中国的“赤脚医生”队伍在短期内迅速形成,农村医疗状况迅速改观。[详细]

半农半医:养得起、用得动、留得住

“赤脚医生”们的身份还是农民,就生活在农村,靠挣工分(补贴也是以工分形式出现)生活,因此农民们养得起。他们就是本村人,与当地农民血肉相连;即使是知青担任“赤脚医生”,也是村里的人,因而农民用得动。他们手中没有很好的医疗设备,都只背着一个装有简单医疗器具和药品的医药箱,农民们生了病,随叫随到,不分时间地点天气。没有病人时,他们就下地干活。“放下药箱下地,背起药箱出诊”,是“赤脚医生”的生动写照。
        活跃在广阔农村的“半农半医”群体,确实受到了广大农民的欢迎。农民有个头疼脑热,再不用远赴公社或者县城去医治了,劳动中受的一般创伤能够得到及时治疗。而且,农民们在大队卫生室或者公社卫生院看病,医疗费用主要从公社和大队积累资金中出,除扣少量工分外,社员基本上不花什么钱,有的地方连五分钱的挂号费也不收。[详细]

乡土社会:"拟家庭化" 的医患关系

赤脚医生常常就拎着一个装有几片普通药片、一支针筒、几块纱布和一个听诊器的药箱,走村串户给人看病。尽管他们无法治疗什么大病,但通过一些简单的科学治疗和土法医疗,他们仍能治好一些疑难病症,所以在那个时候,他们被认为是农村人生命的守护者。
        杨念群在解释乡村医生面对的医患关系时说:“中国乡村中传统的‘医患关系’表现为治疗过程的‘拟家庭化’,就是说,整个诊疗过程应该是在一种亲情、人情网络中完成,医生用日常生活语言解释病情,病家的参与和与之互动的重要程度丝毫不亚于治愈疾病本身,甚至有可能占据更大的比重。”
        人情的回报比利益的回报更重要,因此,村民对赤脚医生十分尊重,医生在村里的地位很高,甚至要超过村干部,那时候,谁家来了客人请赤脚医生去作陪,客人和主人都会觉得是很荣耀的。这样的尊敬并非敬畏,是一种值得托付的信赖。[详细]

怀念赤脚医生

怀念赤脚医生,其实就是怀念他们的敬业精神。在贫困山村,赤脚医生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在崎岖的山路上爬行。

反思历史:赤脚医生制度有那么美妙吗?

何必有意无意美化文革中的“新生事物”呢?1978年前的中国农村公共卫生条件哪有那么美妙!

杨念群:其成败得失均是一份宝贵的遗产

不分昼夜的出诊,既是“赤医”天然情感回应,也是复杂的非情感利益互动和制度安排所促成的结果。

赤脚医生,真的看上去那么美?

银针与草药:被夸大的两件宝

许多人对赤脚医生的认知是:“赤脚医生两件宝,一根银针一把草药,治疗靠银针,药物山里找。”在有关赤脚医生的文艺作品里,赤脚医生确是这样的形象,但这些作品因为时代的关系,很多是出于政治宣传的需要,而与真实的情况相去甚远。实际上,赤脚医生主要职责是降低婴儿死亡率和消灭传染疾病。除此之外,赤脚医生在其他方面的作用显然被夸大了。
        至于大力宣传针灸与中草药,是因为稀缺而昂贵的西药不能满足农民的需求。针灸与中草药成本低,不需要花多少钱,但治疗效果算不得好,很多小病其实是自愈的,而中草药之类只是起到安慰剂的作用。实际上,根据方小平先生的研究,很多农民并不买中草药的账。浙江富阳勤功大队在推广使用中草药时,有的社员说:“草药能够治好病,天下没有死的人。”有的说:“猪草怎么能医治人的病呢?”有的社员则干脆把从大队合作医疗站配来的中草药一包包地抛在路边,社员“不进医院不安心,不打针不放心,不吃西药不放心”。[详细]

“造神运动”的直接产物,治死的人比活的人多

毛泽东在“六二六”指示中说:医学教育要改革,根本用不着读那么多书。华佗读的是几年制?明朝李时珍读的是几年制?医学教育用不着收什么高中生、初中生,高小毕业生学三年就够了。主要在实践中学习提高。贯彻最高指示的结果,是赤脚医生最多培训半年就上岗,对于慢性病和大病基本上是无能为力。

生产队干部从政治思想好的贫下中农子女里选出赤脚医生,多数仅有小学文化水平,然后送到公社卫生院或是县人民医院进行短期培训,长则培训半年,短则只有一个月,之后就可以回到生产队上岗,一般只能应付感冒发烧之类的常见病和小病。因此,王彬彬认为,现在有些人对“文革”时期农村的“赤脚医生”大唱赞歌,是十分可笑的。“赤脚医生”本身是农民,只懂得一点非常皮毛的医学知识。他们往往是从泥田里上来,背起药箱就去给人看病治病。如果能够做严格的统计,“文革”期间“赤脚医生”治坏了的人,肯定比治好了的人多;治死了的人,肯定比治活了的人多。[详细]

大病报销是少数人的特权,合作医疗难以长期持续

“赤脚医生”是和“合作医疗”共存共荣血脉相连的一种职业。无可回避的是,全国范围内实施的“合作医疗”制度确是以类似于发动政治运动的形式才得以全面铺开的。“合作医疗”渐趋瓦解的原因,有中国农村改革风潮的冲击,还有其自身内部的问题。在山东农村当过生产队长的董金清觉得“合作医疗”就是“吃药不拿钱”,如果一般药治不好,要送医院,就要动用“合作医疗”一大笔钱,那就得看哪个社员与村干部的“关系”好。
    “那些年合作医疗是大队里拿上一部分钱,咱老百姓去拿个安乃近啥的不要钱,要是拿个四环素什么的就得拿钱,要是有大病就上医院报销。社员拿这个合作医疗费,俺也拿了好几年,可你得分是谁病了,能和支部书记说着话的,病了住院,他给你写个条子,那你就能拿着条子报销。但是一般社员可找不着书记,就不拿了,反正拿上也是白拿。”他还举了个例子:“俺后邻病了,上医院去,医院里跟他说,你们还有合作医疗费呢,你去找你们支部书记写个条子,来这就中。他可没找动,那些钱都让当官的拿走了。”[详细]

1985年初,卫生部做出停止使用赤脚医生这一称呼的决定,原来的赤脚医生要进行考核,合格的将被认定为乡村医生,取得从医资格后可以继续行医。1月25日,《人民日报》发表《不再使用“赤脚医生”名称,巩固发展乡村医生队伍》一文,至此“赤脚医生”的历史落下帷幕。
    赤脚医生被夸大和神话的形象,固然不值得“一往情深”,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物资匮乏、医疗水平低下的文革时期,一群仅仅经过简单培训、没有编制的赤脚医生们,凭着极其简陋的医疗设施和走家串户的极大热忱,担负起数亿中国农民的基本医疗卫生保健事业,在恐惧、高压和无知无畏的狂热年代,注入一股清流。

责任编辑: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