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知不觉之间,米亚对自己的要求也越来越苛刻,因为自己的同事和上级,都时刻处于一种亢奋而精密的状态,仿佛一个个都是金刚不坏之身。“你觉得累,有没有想过是自己工作能力有问题。”自己的上司、杂志服装总监曾亲口这样对下属说。拍片日通常意味着凌晨3点半起床,带着全体班子,模特、摄影师、化妆师、助理,轰轰烈烈奔向郊区,布景,拍摄,完工已经18点多,然后在一路堵塞的京通高速公路上挨上几个小时,如果还需要补上一组摄影棚内的镜头,那么连续工作时间可能会超过24小时。
外界谑称,时尚从业者的一年四季是颠倒的,她们在夏天关心秋冬季流行趋势,在冬天则关心下一个夏天各大时装周的T台上会出现什么。米亚抱怨说,实际上自己的每一个昼夜似乎都是颠倒的,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向品牌借衣服,以及寻找各种稀奇古怪的道具,从古董沙发、动物标本,甚至医用轮椅,“都得自己去找,上司不会劳神去替你想哪里能够找到这些东西”。许多拍摄用的品牌服装来自国外,需要快递,米亚不止一次被弄得焦头烂额:通常第二天要拍片了,可头天衣服还没有到,她只能绝望地一次次地催促速递公司,软硬兼施,发电子邮件发到半夜,临时连夜给所有认识的品牌公关打电话。逐渐地,她患上了强迫症,虽然自己从来没有在工作中犯过大错,但总觉得下一次失误就在不远处等着自己,给自己致命一击——每逢拍摄前夜,米亚都难以入睡,她经常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一遍一遍地在意念中重复着第二天工作的每个流程,然后在恍惚之间,等待闹钟鸣响。在办公室里,米亚经常恍惚到“见桌子就能趴下”,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一边给国外公关公司发邮件,一边匆忙吃几口迟来的晚饭时,居然能直接酣然入睡。她说自己越来越暴躁、易怒,早上一睁眼,看到无数个未接工作来电和手机,第一反应就是把手机狠狠扔出去;在地铁里,任何来自陌生人轻微的身体接触、碰撞都变得不可忍受。她竭力告诉自己,在工作场合保持正常,把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弹压下去。今年春天,米亚病了整整两个月,不明原因的咳嗽、低烧、结膜炎。“白天黑夜,都是在工作,整个人和周围的空间是完全分裂、抽离的。”
然而,更加艰苦变态的事情还在后头,同事对米亚说起,真正恐怖的是海外拍摄,身为普通时装编辑的自己即将面临的情况很可能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孑然一身,拖着几大箱拍摄用的服装配饰,在异国他乡的机场暴走,海关无情地通知你行李托运超重,广播里又一遍遍地催促你登机。这似乎是只有在噩梦里才会出现类似的场景。
去年7月21日,北京暴雨之夜,米亚还在光华路办公室的样衣间里忙到深夜,把第二天要拍摄的衣物一一搭配好,然后撑着伞,蹚着齐膝的雨水在深夜独自回到了家:“当时就有一个念头,自己忙碌到无暇去生活的时候,就该停下来检讨一下了。”
最终,米亚的选择让同事们大吃一惊,她选择了一份国营纺织行业周报,过上了每天工作五个小时,不必继续拍片、借衣、与明星周旋,早早可以打卡回家的“夕阳红”生活。“我的领导和时装总监都要疯了,很少有人会放弃这样一个带着光环、前途不错的时尚大刊编辑职位。”她告诉我们,“但是经历了那么多,我终于觉得,当工作已经损害到生活的完整性时,那么再多的成就,再光鲜的外壳,都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
(实习生王玄、尢帆对本文亦有贡献。因出于隐私需要,部分采访对象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