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周刊:有人说,腐败是表象,真正的弊端是权力。在中国,是不是只有争权的文化和历史,缺乏限权的土壤?
王蒙:两个问题:第一,中国有权力监督方面需要改善的许多事情要做;第二,中国有许多有效地使用公权力、遏制犯罪与混乱的事情要做。这两者理论上是一致的,实践上却有时互相掣肘。
权力过于集中
他必然非常忙碌
人物周刊:现在年轻人里头生出一支叫“毛左”的,可能是对现实失望之后的“隔代亲”。
王蒙:毛主席在生活上确实简单,他住的地方比较大,廊子比较宽、有檐(保卫人员可以休息),此外几乎什么都没有。他对什么金银财宝,没有一点点儿兴趣,我看过谁的回忆录,说有人在他面前数钱,他露出不悦的神色,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走开。他本身也不需要钱,他拿着钱上中南海小卖部买盒烟?
人物周刊:高层领导和现实、真实怎么就隔膜了呢?谁隔的?
王蒙:是啊,有时候令人啼笑皆非。1987年我在文化部的时候,敏感年,调原烟台市委书记王济夫来当副部长,有关领导在介绍的时候说:全国都搞包产到户,他不搞。这个说法已经够新奇的了。后来我跟烟台的朋友说起这事,他们大笑,说是恰恰相反:更早的烟台领导搞包产到户不积极,才换的济夫去主政。只能说明:领导太忙了,忙中难免出错。
权力过于集中,他必然非常忙碌,那些大事小事事无巨细,能把他活活累死。说实在的,我见过的那些个领导,他意识不到这一点。中国没有上下分权的概念,就是局长的事情,部长不要管;如果局长做得不好,部长可以撤换他。但我们这儿,就一个分房子的事,部长都得过问,这本是房管科的事。我们敬爱的周总理,人们乐于传播他的点点滴滴细致入微的事迹,比如车过中南海,看到往日站岗的小战士换了人,要过问;交通事故,要过问;外事宴请添个莼菜汤,也要亲自安排……我一方面觉得周总理确实很辛劳很伟大,另一方面心里头也不是滋味,我们国家的政治运作是不是太前现代了?
官大到一定程度,想知道真实情况,不容易。经过庐山会议、“反右”斗争等等,全国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人都明白,咱们这里是不兴反对领导不听话的,关键在于言听计从,紧跟照办。下面是什么心理呢?领导上你这儿来,看了、指示了、走了,万事大吉;看到听到觉察到某些闹心的事儿,弄不好大祸临头。所以那些弄虚作假、走过场、临时拉一队群众演员的事儿就这么来的。我说过,哄着领导高兴,不是功劳,是罪过。你只有让领导真正知情,才能正确决策,才能把问题解决。
如果生活里没有那么多政治
我有那种宽阔与明白吗
人物周刊:重庆“唱红打黑”落幕之后,“新左派”行情下跌,因为人们嗅出了一点投机的味道。
王蒙:投机是一种人格评判,我没有资格对人进行诛心之论。从理论本身来看,我觉得新左观点用来讨论美国的问题是非常合适的:不要一味地现代化,不要一味地发展科学技术,要警觉现代化带来的种种问题——这些提醒我认为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