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地下党的工作分几种,我们这叫群众工作:在群众中宣传打倒国民党政权的必要,发展外围组织与党组织的成员,组织小规模的不起眼的抗争——一个老师不好也可以罢一次课,总之不能让他舒舒服服的——简单地说,就是捣乱;一种叫情报工作,他不能以左派学生和异见人士的形象出现,他只要情报,所以自身形象越模糊越好;还有一种叫特殊任务的,比方锄奸、策反。现在的电视剧里,常常把这3种搅在一起,你潜伏搞情报工作的,还顺便锄个奸细、策反俩人,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人物周刊:当时你们有没有一些经费?
王蒙:没有,相反得自己花钱。1949年3月我刚参加工作,是自带铺板——三条木板两把铺凳去的,后来捐给了公家。我那时对革命的认识是: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现在有些人呢,我的还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
那会儿干部是供给制,全国也就分3种灶:大灶、中灶、小灶——从延安带过来的,它们的差别也不是很大;一年发两套衣服,大中小3个号;女同志每月津贴稍多一点儿,说是需要多一点卫生纸。就这点儿差别。新的政权在初期总是欣欣向荣、充满生气的。为什么那么多青年人投身革命,一对比,国民党是松松垮垮,一堆腐败官僚成天说着陈词滥调,共产党呢,纪律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敲锣打鼓,都会唱歌儿……
人物周刊:可现在的腐败……来的路上,同车厢俩老先生正议论刘志军案:就该枪毙!
王蒙:咱们也毙了不少了,成克杰,那是国字头的领导人。毙不是最好的办法,关键是对权力监督的有效性。我曾经建议过纪委、监察部门直接对中央负责,行政跟监督两条线分开。现在还是处在一个过渡时期,腐败是这个时期不可避免的产物。
有些老革命,认为是改革开放败坏了党的优良传统,问题是,还能回到大灶中灶小灶么?还能让今天的领导人穿着带几个大补丁的衣裳,三步两步走进农民家,上了炕头盘腿一坐随便拉呱么?或者在窑洞里接见外国使团,接受国书?回不去了。
人们最容易怀念毛泽东时代的原因就是愈演愈烈、愈丑的贪腐。为什么“唱红打黑”能赢得一些人的叫好?“打黑”是很能树立掌权者威信的,使人又爱你又怕你,因为,他敢出手啊。
人物周刊:问题在于,明明知道腐败横生、层出不穷、惩前不毖后,为什么就不敢出手呢?
王蒙:出手当然出了无数次手了,只是它的效用还有待提高,还有很大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