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反动的文章”
大字报一贴出来,立即轰动广州,迅速传遍全国。美院领导找我谈话,问我大字报中讲的“坚持林彪体系的顽固派”是谁?我直言不讳:就是江青他们。
“文革”爆发时,我是广州美术学院四年级学生,当过广州红色造反司令部“呐喊”兵团的头头。那时,我反对林彪、康生、黄永胜这伙人,写过一张大字报《炮打黄永胜是对他最大的挽救》。因为这事,1968年夏,我被通缉,从武汉抓回广州监禁。
1972年,林彪“九一三事件”后,我反对林彪、黄永胜的罪行不成立,但还要继续审查我反康生的罪行,就被押送到美术学院(当时更名为“广东省人民艺术学院”)边劳动边审查,还是没有完全自由。
我不安分,只要有一点点自由,就开始活动。我和郭鸿志(当时是广东人民广播电台技术部副主任)几个人经常在一起讨论社会问题。我们都认为,当时社会主义法制不健全很危险,想打倒谁就打倒谁,想剥夺谁的权利就剥夺谁的权利,这种无法无天的状态很可怕。民主与法制,这个饱含着“血和泪的命题”一定要向毛泽东和周恩来上书。
1973年底,听说四届人大要召开,我们写了《关于社会主义的民主与法制》,连同郑庆和、陈赞明写的海南岛东方县、儋县等地在“文革”中大规模屠杀群众的调查材料,以及一篇由我个人署名的《九个问题》一文,通过一个铁路工人寄出给毛泽东和全国人大。结果,还没送到就被扣住了,这些文章被定为“反动油印品”。是不是那么“反动”?我们决定:直接诉诸人民群众。
1974年11月10日在北京路口公开张贴的大字报是第三稿。我、陈一阳、王希哲和郭鸿志联合执笔,轮番修改。在最后的“启事”上,还写希望广大革命同志能够在纸张上给予支持,留下了我的真名和联系地址。
这张大字报一贴出来,立即轰动广州,迅速传遍全国,很快也传到海外。美院领导找我谈话,问我大字报中讲的“坚持林彪体系的顽固派”是谁?我直言不讳:就是江青他们。广东方面将大字报呈送中央,要求定性。江青发话了:这是“解放后最反动的文章”。
当时,“四人帮”正利用“批林批孔”运动大乱全国,海内外一些人也乘机插手,在那种情势下,广东省委定性这是一张“反动的大字报”,组织全省批判。
100多场大辩论
我据理力争,有时批判者招架不住了,就强行把我的扩音器关掉;有些批判会还要搞彩排,请人来扮“李正天”这个角色,提前准备好李正天辩倒他们时的应变方案。
广东省委印发署名“宣集文”的批判“李一哲”的长篇论文,广州市批林批孔运动办公室把这张大字报全文和批判文章汇集成册,分发到许多机关、工厂、学校,几乎是人手一册。批判“李一哲”运动就这样自上而下、大张旗鼓地发动起来。
1975年,对我专门开了多达数百场批判会,其中面对面的辩论大会就达100多场,很多次是万人大会。他们动员了很多专家、学者、教授和我辩,来一个,我辩一个。“文革”时,流行一批斗就低头、认罪、检讨,我不信知识分子都是软骨头,就是不肯妥协。
在我参加的100多场大辩论里,有70多场成了武斗会,我刚一上台,就因为不低头遭来暴打,有人还冲上台对我拳打脚踢。当时省委领导不得不派人来保护我,要不我这条命早没了。
说起来十分可笑。那时,各个单位要事先找省委预约,安排日期,然后用专车把我送到会场去辩论。批判会上,设有两个讲台,我和批判者各站一边。我据理力争,有时批判者招架不住了,就强行把我的扩音器关掉;有些批判会还要搞彩排,请人来扮“李正天”这个角色,提前准备好李正天辩倒他们时的应变方案。
有一次,在某大学的辩论会上,有人说,“李正天提倡民主与法制的要害,是反对无产阶级专政,因为伟大导师列宁说过,无产阶级专政是直接凭借暴力而无须任何法律约束的政权。”我立即回答:“这个人看来是认真读了书的。列宁是讲过这样的话,这句话出自《列宁选集》第三卷第623页《无产阶级革命与叛徒考茨基》一文中。对这句话的滥用,正是我们要提出健全民主与法制的缘由。”这件事到处流传,坊间说我对马列主义倒背如流。其实,我不过是对马列主义的一些论断比较熟悉而已。
既然被定为“反动的大字报”,怎么不把我直接送进监狱去,还要组织100多场让我申明观点的大辩论?因为,“李一哲大字报”也得到中央高层关注,毛泽东、周恩来三令五申“要文斗、不要武斗”。当时,省委主要负责人指示允许我答辩。那时,在广州、北京和港澳地区流传有句话:“上面发了话,对李正天不要抓、不要杀,让他讲话,看你们谁能把他驳倒。”其实,当时在党内,也有不少人反对“文革”中无法无天的社会状态,这也是大辩论能够展开的内在条件。
那个年代,提民主与法制是反动的。如果不是组织这样上百场大辩论,我们讲“民主与法制”也不会引起人去注意、去思考。
有人对我谩骂、批斗,有人甚至疯狂殴打我,但也有人支持我、赞赏我。有很多人冒着危险跑到学校找我、写信给我表示他们的支持、敬意和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