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乌拉尔农机学院哲学教授尼古拉索夫
不确定的未来
在乌拉尔农机学院哲学教授尼古拉索夫的办公室里,最吸引人目光的,是柜子上摆的、墙壁上挂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这些人的画像。恍惚间穿越到每家每户都悬挂“伟大革命导师”画像的童年。尼古拉索夫说:苏联解体的时候,共产党组织也被关闭,这里所有的画像被收走了不让挂。但是尼古拉索夫和他的同事们又从垃圾箱里把画像拣了回来。“我们认为这是历史,不应该被抹煞。”他说。
也许是曾经共同的意识形态背景,也许是一肚子话憋了太久,未等开口提问,尼古拉索夫已迫不及待地以极快的语速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我们国家在这20年中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而且在这条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尼古拉索夫直截了当地开始了他的“演讲”。不知是否被他所讲的内容触动,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上了年纪的女秘书竟不可抑止地哭泣起来。
“现在,俄罗斯已经彻底变成第三世界国家——不是在最底层,也不是最高层,而是在中间徘徊着。按照梅德韦杰夫的说法,我们的上面有15层,下面有15层,我们正好在第15层。俄罗斯特别富的人占10%,特别穷的人占10%,绝大多数都是在中间阶层,这就是政府造成的大错误,让贫富差距变得太大。”
尼古拉索夫告诉我们,当地一家电视台曾经举行过这样一个民意调查:“20年后我们是否支持苏联的解体。”调查每两周进行一次,任何人都可以打电话投票。据尼古拉索夫说,每一次都是“解体是错误的”这种观点获得压倒性胜利,“只有一次投票结果是92%,其他都是以95%以上的选票胜利的”。
尼古拉索夫身上的“标签”非常鲜明:对苏联怀有深深眷恋,对其解体痛心疾首,对俄罗斯新领导人无情抨击。“我们的形式结构就是这样:最高领导层设立一个目标,然后国家杜马配合通过,他们一唱一和,把俄罗斯的政治玩得淋漓尽致。”在尼古拉索夫看来,叶利钦建立的俄罗斯没有任何监督机构,“不属于人民”;相反“苏联时期的政治体系要比现在完善得多,苏联时期还有监督,但现在完全是上层人物说了算”。尼古拉索夫也承认,相对于苏联时期,人民拥有了更多的言论自由——他也可以公开地批评普京,“但是与其说俄罗斯这个国家比较民主,还不如说是网络的功劳,肯定不是他们政党主动的想法”。
尼古拉索夫对现状的不满简直是全方位的。“苏联时期很强大的军队也不复存在,现在正常的征兵已经没有了,变成了合同兵,相当于是执政者花钱雇佣来的军队,并不属于人民,所以俄罗斯现在的军队实力很弱。他们感觉我们现在没有敌人,我们处在很和平的环境中。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华约只有北约,北约的存在对俄罗斯是一个绝对的威胁,他们还美其名曰北约与俄罗斯没有敌对关系。如果我们再遭遇一次类似于‘二战’时期德国对我们的攻击,我们还能胜利吗?我身边很多人的回答是我们绝对会失败,不可能承受这样的战争。北约甚至说,攻击我们的军队不需要高科技武器就可以把溃不成军的俄罗斯军队完全打败。”
谈到中国的发展,尼古拉索夫则毫不吝惜赞誉之辞。尼古拉索夫说他2007年到中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走访了北京、长春等城市。在中国期间,“我们从哈尔滨坐火车去吉林,很多中国人看我们,他们不懂俄文,我们也不懂中文,我就给他们看了一下我们的报纸,上面有布什的照片,很多人跟我们说乔治·布什不是好人,只有中国和俄罗斯团结起来才能把他们战胜。然后我们开始唱歌,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唱《国际歌》,我们用俄文,他们用中文,整个车厢都沸腾了……”尼古拉索夫还沉浸在那种气氛中。
尼古拉索夫坚信苏联是被西方的和平演变彻底搞垮的,“所以你们中国一定要警惕啊!”说到最后,简直就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对领导人截然不同的评价,或许反映的是不同群体对国家路径选择的不同看法。“现在打开俄罗斯任何一个网站,只要输入普京和梅德韦杰夫的‘统一俄罗斯党’,就会出现‘小偷政党’、‘骗子政党’这样的字眼。俄罗斯人民完全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需要政党,为什么需要选举。完全可以这么说,我们是总统的国家,并不是真正的民主国家。”尼古拉索夫对普京和梅德韦杰夫毫不留情地开了炮。他说,俄罗斯的政客们向欧洲看了很长时间,号称要建立一个联邦政党,但到头来仍然是一党独大的局面。可是67岁的退休女工塔吉丽亚娜却对普京赞赏有加,在她看来,作风强硬的普京正慢慢恢复当年苏联作为一个可以与美国抗衡的超级大国的霸气。所以,对于梅、普的“政治二人转”,她也颇不在意:“一会儿当总理,一会儿当总统,不过就是个形式嘛!”
“我们俄罗斯已经形成了下层人物需要上层来为自己决定命运的民族性格,从沙皇时期到现在一直都是,我们一直在等待一个强势人物,除此之外,好像别无他法。”鲍里斯半是无奈半是自嘲地说。
毫无疑问,如果有选择,尼古拉索夫肯定会选择回到苏联时代,可是34岁的叶卡捷琳娜不会同意他的观点,虽然她也有她的烦恼。
作为乌拉尔重机公共关系部的女秘书,叶卡捷琳娜每月的薪水有4万卢布(约8000元人民币),“比我做英语老师的工资好得多”,但是她最大的担忧就是孩子的教育问题。她说:“苏联时期,每个工厂都有免费的托儿所,所以我就是在妈妈工厂里的托儿所长大的。但是现在,这些免费的托儿所都取消了,我只能把孩子送到私立幼儿园。而私立幼儿园收费昂贵,每个月一半的工资都要花在孩子上幼儿园上面。”
叶卡捷琳娜所忧虑的生活问题,其实对很多中国人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如果想把孩子留在幼儿园多待一段时间,要付钱;上了学在学校里买课本,要付钱;喜欢健身的丈夫去体育馆,也要按1小时300卢布(约60元人民币)的标准付钱……而这些东西,在苏联时期几乎都是免费的;现在每家每户都有车,可是交通又开始堵了……
可是有一点她很明确:即便现在的生活压力很大,她也不愿意回到过去。原因只有一个:“现在我可以选择。”作为一名职业女性,叶卡捷琳娜感谢时代的变化。“在苏联时期,妇女要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她们要会做饭、缝纫,因为那时候物资缺乏,很多东西必须要自己动手做,像我的妈妈,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在做家务上。可是我不需要会这些,我只要上网选择我喜欢的样子,它们就会自动送上门,我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我喜欢的事情上。”
叶卡捷琳娜想起周末去超市的感受。“超市里面有各种牌子、各种口味的奶酪,我可以选我喜欢的,虽然它们的价格比以前高。我记得小时候,妈妈带我去商店,要排一个多小时的队才能买到奶酪,而且只有一种口味,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两种生活的对比,她又想起了父母的房子。苏联时期他们有一套政府免费提供的公寓,只有两个房间和一间小小的厨房;整幢楼的取暖由一个中央空调提供,每个房间都烧得很热,也不可以自己调温度。父母后来自己买了套大房子,有三个房间和一个大大的厨房。对叶卡捷琳娜一家来说,最特别的地方在于,他们终于可以自己来控制自己家的温度,也不是由别人决定。“我可以让一个房间温度高一点,一个温度低一点。虽然我们要自己付钱,但是感觉很好,因为我有选择,我能选择!”
叶卡捷琳娜对这一次的总统大选也反应冷淡。“普京?我并不是很喜欢他,因为感觉他并不是真正的民主。”叶卡捷琳娜说,自己身边很多更有思想、更活跃的人已经选择离开俄罗斯。“可是我有家庭、有孩子,我不想变动……”确认自己不想回到过去,但不确认眼下的路是不是他们最终要到达的方向,这大概就是叶卡捷琳娜这一代的年轻人的共同想法。他们一边困惑着,迷惘着,一边继续自己的生活,等待时间给他们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