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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禁锢的头脑》: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人

对意识形态专政的国家来说,知识分子被视为危险的群体而同样受到重视;只要禁锢了知识分子的精神,就将有效地操控全社会。

《被禁锢的头脑》,(波兰)切斯瓦夫·米沃什著,乌兰、易丽君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 0 13年3月版,35 .00元。

  《被禁锢的头脑》,(波兰)切斯瓦夫·米沃什著,乌兰、易丽君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3月版。

《自由诗篇:从米尔顿到米沃什》,林贤治编选,花城出版社2012年8月版,38 .00元。

《自由诗篇:从米尔顿到米沃什》,林贤治编选,花城出版社,2012年8月版。

  文/林贤治 批评家

  对米沃什来说,《被禁锢的头脑》是一部标志性的作品。1951年,米沃什从波兰驻法国大使馆文化参赞的位置出走。此后两年间,他写作并出版了这部随笔集。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这部书带有某种自我诠释的性质。

  实际上,书中的内容完全超出了个人的范围。写出著名的《战后欧洲史》的欧洲问题研究专家托尼·朱特认为,在描绘权力和极权主义对整个知识界的诱惑方面,没有哪一本书比它更深刻。

  当《被禁锢的头脑》出版时,巴黎的知识分子依然沉浸在对苏联共产主义的幻想中,斯大林是他们心目中的明星领袖。加缪在《反抗者》对此发出一点不同的声音,即遭到萨特等左派人士的火力强大的狙击。《被禁锢的头脑》遭遇同样的命运,米沃什可以说是引起了所有人的反感:苏联的追随者认为这本书是侮辱性的,而反共分子则指责说政治态度暧昧,怀疑作者骨子里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认识苏联和苏联式政制有一个过程。揭开“铁幕”的有力者来自苏共党内:赫鲁晓夫1956年作的政治秘密报告,首次系统性地把斯大林统治的真相暴露于世。如此看来,米沃什的批判未免太早了一点。

  米沃什终至于与体制决裂,其勇气来源于作为一位知识分子作家的良知和经验。1945年,苏联战胜了德国法西斯,将波兰等多个东欧国家纳入其势力范围之内,强制推行它所规定的政制,包括意识形态,即米沃什书中说的“新信仰”。他目睹了许多朋友和作家同行在思想改造过程中发生“异化”,而他自己,虽然极力服从,克制内心的反抗,可回旋的余地毕竟愈来愈狭窄,连保持某一程度的思想自由也不可能,最后才作出自我放逐的抉择。

  《被禁锢的头脑》在台湾的汉译本叫《攻心记》,“头脑”换作“心灵”,其实指的都是一种精神。无疑地,米沃什把知识分子看作是社会的良心和头脑。对意识形态专政的国家来说,知识分子被视为危险的群体而同样受到重视;只要禁锢了知识分子的精神,就将有效地操控全社会。

  米沃什在书中试图重现一个号称“人民民主国家”中人民的思想改变过程,通过解析,引导读者深入了解一个异质化的特殊环境,走进“东方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此外,他还特别强调说:“我的言论同时也是一种抗议,我否认教条有权为以其名义所犯下的罪行进行辩护。”可以感受到,诗人在道义面前,拥有一种为任何权力不能撄其锋的个体性力量。

  药丸的妙处何在?

  国家如何可能禁锢人们的头脑?

  除施加传统的暴力和强制手段,以制造普遍的恐惧之外,米沃什给出一种“穆尔提-丙”药丸。“药丸”原出于作家维特凯维奇的一个长篇小说《永不满足》,书中的人物缺乏信仰,焦虑而沮丧,因为服用了蒙古哲学家穆尔提-丙制造出的一种能导致“世界观”改变的丸药,变成了另外一种人,松弛、麻木、平和、逸乐,乃愉快地接受了征服者的统治。但是,又因为无法彻底改变原来的特性,终于成为一群精神分裂症患者。

  “穆尔提-丙”药丸是由上层统一规定发放的。这种丸药对敏感而懦弱的知识分子的诱惑力,显然远远超过工人、农民和一般市民。异化了的知识分子有一种“罪恶感”,在新政权中渴望成为人民群众中的一分子,渴望得到社会承认;相反害怕独立思考,害怕隔离,不习惯那种强硬而严厉的思想方式,甘于服从书报审查制度和出版机构的各种要求,且极力设法适应“需要”。国家力求证明,而知识分子也为之深信的是:现状不可能改变。于是,“一切都为一个制度、一种声音、一个思想所取代”,成为一种定局。

  据说开始服用“穆尔提-丙”药丸时会痛苦、绝望。米沃什说,服用丸药的人有双重人格,可以更敏锐地感悟到人们的生存境遇,若要调节自己或跟踪别人的异端思想都变得格外方便。作家艺术家会因此变成一个有经验的心理学家和意识形态的捍卫者,互相窥探,彼此督促,按照统一的标准转变“世界观”。

  在米沃什的笔下,东欧知识分子矛盾重重,精神苦闷。他们根本不能过正常的生活,或者说,生活没有真实性可言。“几乎所有人都不得不成为演员,”米沃什描写道:“然而这需要非常高超的表演技巧,思想必须战战兢兢,时刻处于警觉状态;说话必须考虑后果,三思而后言。每个不合时宜的微笑,每个表错情的眼神都会招惹怀疑和指责,给自己带来危险。甚至人们生活的方式、说话的语调或喜欢佩戴的领带颜色,也都会被解释为某种政治倾向的标志。”人人都在公众面前演戏,而人人也都清楚彼此在逢场作戏;时间长了,以至于连自己也难以区分到底在真的演戏还是在过生活了。

  “凯特曼”的威力何在?

  如此大规模的表演性的社会生活现象,米沃什借用法国人戈比诺所著《中亚的宗教与哲学》中的“凯特曼”一词加以概括。

  何谓“凯特曼”?东方穆斯林认为,如果可能,人们必须对他们的信仰保持沉默。戈比诺进一步指出,有时保持沉默还不够,当沉默可能被认为是主动招供,那时就不应犹豫,不仅要公开否认自己真正的观点,而且必须采取一切手段和策略来蒙蔽对手。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亲属,在跟异教徒进行周旋时,不致伤害神圣的信仰。

  凯特曼是一种生存策略,一种权宜之计,米沃什讽刺说是遵照“时代的要求”而采取的“伟大且行之有效的手段”。在二十世纪的欧洲,凯特曼以最精确严格的形式,在“人民民主国家”中被广泛应用。米沃什列举凯特曼的几类主要的表现,其中最普遍也危害最大的有“职业工作凯特曼”和“伦理凯特曼”。

  米沃什举例说:如果作为学者去参加各种大会,那么我就会在大会上严格地“按照党所指引的方向”做个适合的报告。他们要我做什么我都照做,利用我的名字也无妨,如果做到这些,我就能被批准通过科研项目,允许进入实验室,得到一笔资金。如果我是一个作家,在国家垄断出版而又有着严厉的审查制度的情况下,希望在书架上看到自己的作品,就必须为有资格从事写作付出代价。哪怕写一篇关于斯威夫特的论文,而且是运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我也得宣称自己是“新信仰”的信徒;如果写小说,译诗,还必须写出一定数量歌功颂德的诗文。这就叫“职业工作凯特曼”。

  没有哪一种类的凯特曼与“伦理凯特曼”无关。“新信仰”伦理规定一些基本原则,包括培养“新人”(或称“接班人”)各种条件都有着明确的比例配置。其中,为革命利益服务当然是第一位的。米沃什特别提到“告密”这种行为,他指出,古往今来从来不曾有人将它视为一种美德,但是在“新信仰”文明中,告密却是作为好公民的基本美德而受到赞许和嘉奖。他说有两类“看门狗”,一类狂吠而粗暴,另一类不声不响,隐藏在暗处,伺机咬人,当然在“新信仰”国家中享有最多特权的是后一类。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是,米沃什判断说,只要超过五十年的教育,一个人种就有可能定型,再也不能回归原貌,这就是所谓的“新人”。

  “新人”的产生,是以社会道德的大面积败坏为代价的。民主产生友爱和信任,极权产生仇杀和欺骗;凯特曼盛行来自环境的逼迫,道德问题与政治体制原是大有关系的。在践行凯特曼的过程中,被培养出知识分子的某种变态心理,如米沃什所观察到的:“对多数人来说,必须生活在持续的紧张状态下和无时无刻不是处于警觉中,似乎是一种酷刑,但这同时也给很多知识分子带来一种受虐淫的乐趣。”把压迫变成一种内在需要,人性之扭曲,莫此为甚。

  显然,伦理凯特曼是最强劲的一种凯特曼。

  • 责任编辑: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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