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俄国解放运动的各个派别间,也毫无宽容性
宗教情绪在俄罗斯底层民众中更为浓重一些,东正教文化深深渗透在俄罗斯思想的传统中。俄国解放运动中的民粹主义,从其思想渊源和产生过程来看,它同根植在东正教传统和俄罗斯国粹中的斯拉夫派,关系更为密切,这就使它把俄罗斯教派文化、教派恶斗的传统,相当多地继承了下来。
俄国民粹主义作为一种社会运动,从19世纪60年代一登上政治舞台,其急进的一翼就表现出了一种激进主义的偏执和不惜流血好斗的狂热性。这在一篇取名《青年俄罗斯》的传单中充分表露了出来。这个“青年俄罗斯派”,对革命运动中的其他派别都不肖一顾,认为赫尔岑已“开始走向反动”,“大俄罗斯人”也“错误”多多,其他一些人的传单和言论也“不值得多谈”,只不过是一些“没有一定原则”、“没有任何意义”的“自由主义高谈阔论”[1];唯独他们自己最革命,公开鼓吹“极端措施”,声称:“要做成点事是非采取极端的措施不可的”;还宣布:“我们将做得更彻底,不仅要赛过1848年的那些可怜的革命家,而且要赛过1792年的那些伟大的恐怖主义者。如果我们看到,为了推翻现存制度必须比九十年代雅各宾派所流的血多一倍,我们也不会害怕。”[2]更可怕的是, 他们宣示了一种派别的偏执性和极端性,高调宣称:“谁不和我们站在一起,谁就是反对我们,谁反对我们,谁就是我们的敌人,而对敌人就应该用一切手段予以消灭。”[3]这样的调门,我们何曾耳熟,因为它曾渗透在苏联时期的书刊中,特别唱响在上世纪50年代以前的苏联舞台上。
这种在19世纪俄国解放运动时期就公开宣扬的党同伐异和派别斗争的偏执,随着民粹主义运动的发展,在其极端主义一翼中更有所发展。在19世纪60年代下半期出现的涅恰耶夫及其一派身上,这种偏执性得到了突出的表现。一个姓伊万诺夫的大学生,曾同涅恰耶夫一起参加学生运动,仅仅就是因为对后者有所怀疑, 不同意他的极端观点,涅恰耶夫就把此人视为“仇敌”,将其诱骗到郊外杀害了。此案很快被揭露出来,并被沙皇当局加以利用,闹得满城风雨,给革命运动带来了巨大打击。
类乎这种宗派主义的偏执,在俄国革命民粹主义三大派别之一的“夺权派”那里,也同样表现了出来。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特卡乔夫,他主张采取“直接革命行动”,就是号召立即起义,向专制国家发起冲击,马上进行夺权。另一个“宣传派”的代表人物拉甫罗夫,不同意这种策略,主张应先做宣传动员和教育工作,有了一定准备之后才能发动起义。这一主张原本并没有什么错,但特卡乔夫却对他大肆挞伐,将其斥之为比敌人还可怕的“叛徒”,倡导与之进行坚决斗争。
俄国民粹主义激进派的党同伐异和毫无宽容性,同俄罗斯东正教教派恶斗的宗教传统,实际上是紧密相联系的,应该说,民粹派在一定程度上继承和吸收了俄罗斯的教派斗争传统:斯拉夫派的东正教情结是非常浓厚的,而俄国民粹主义同斯拉夫派在思想上的传承关系又相当明显。正是这种俄罗斯教派恶斗的“大传统”与俄国解放运动中党同伐异的“小传统”,交织在一起,影响着日后的俄国革命,也影响着布尔什维克的党内斗争。
3、对马克思主义阶级论的庸俗化歪曲
阶级和阶级斗争理论,原本是马克思主义这一革命学说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闪耀着习习光辉的革命真理,是认识社会、指导革命无往而不胜的锐利武器。但在俄国国情的条件下,在俄罗斯大小传统所具有的教派恶斗和党同伐异的社会历史土壤上,在斯大林这个青少年时代呼吸着宗教神学校空气长大、血液中渗透着教派恶斗思想的“革命家“手中,却渐渐变了味道,变成了党内斗争的利器,变成了党同伐异、狠斗反对派的工具。
对马克思主义的阶级论进行庸俗化的歪曲,这并不完全是从斯大林开始;早在斯大林以前,在马克思主义的传播史上,就存在一种把马克思主义阶级和阶级斗争学说庸俗化、公式化、绝对化、教条化的思潮和派别,这就是所谓的庸俗社会学派。他们同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社会学相对立,不是站在反映论的立场上,从经济基础,从所有的社会阶级斗争条件,从其整个联系中引出思想现象,而是把这些现象的内容仅仅归结为“阶级利益”的表现,归结为“阶级”的心理和“阶级” 的思想意识。坚持狭隘的、教条主义的、无所不包的、绝对化的阶级论,所以它把阶级制约性的原则无限夸大,使其外延性无所不包、无所不至,把一切社会意识都解释成阶级性的产物。在苏联早期,这种庸俗社会学是“无产阶级文化派”和“拉普”(“无产阶级作家协会”的简称)手中的武器,是指导他们思想理论的基础。 斯大林在20年代下半期接过这一理论,把它改造成了“阶级斗争尖锐化”理论,其表现形态就是大搞“阶级斗争扩大化”。把什么都说成是阶级和阶级斗争的反映,无限扩大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概念。向农民无限制地挖粮征购,农民为了生计而表现出不满和抵制,就被说成是“阶级斗争”;党内正常地反映情况,或表示不同意见,也被说成是“阶级斗争的反映”;甚至在农村把农民挖得仓光家净,日无下锅之粮,而农民一闹粮荒,就说是“地富捣乱”,上纲为“阶级斗争”。实际上, 这是把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概念无限外延,无限扩大,进行庸俗化,将“阶级斗争”当成了堵人口舌、钳制不同意见的借口,甚至变成了对反对派和民众进行整肃、压制、迫害和镇压的有力工具。这是违背马克思主义本义的,是一种十足的庸俗化歪曲现象。
特别恶劣的表现,是把这一理论用于党内斗争。为了压制不同意见,打击反对派,把不同意自己的任何观点、任何意见,都说成是社会上阶级斗争的反映,是“敌人的进攻”。这种庸俗社会学理论,给俄罗斯传统的教派恶斗和民粹主义的党同伐异,涂上了一层马克思主义的合法油彩,变成了一套俄国模式的阶级斗争和党内斗争。这样,斯大林就有了一套剑指党内,整肃政敌的有效理论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