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真实情况
严慰冰案在1963年3月就已由公安部六局侦破,这是确实无疑的。那么,为什么后来会出现种种关于1966年3月严慰冰与叶群在王府井百货大楼“相撞”以至“踩了一脚”的故事呢?
严昭说,1966年3月严慰冰与叶群在王府井百货大楼相遇,倒是确有其事。
我在1988年10月30日采访严昭的时候,以上记载各种版本“故事”的书尚未出版,我也未曾听说这个故事,是严昭主动向我说起的。那天严慰冰去王府井百货大楼,是严昭陪同的,所以严昭作为亲历者,她的回忆富有权威性。
严昭说,那天她陪严慰冰去王府井百货大楼二楼购物之后,姐妹俩去附近喝啤酒。在付钱时,严慰冰找不到钱包,这才发觉钱包丢了。于是,严昭陪同严慰冰去98号内部门市部找经理反映钱包遭窃。没有想到,在98号看见叶群也在那里(两人没有“相撞”,更没有“踩”了“脚”)。严昭回忆,叶群见到严慰冰,说了句:“你也来了?”严慰冰一见叶群就来气,说道,“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两人竟然你一言,我一语,在那里吵了起来。严昭记得,叶群在争吵中,骂了严慰冰一句“神经病”,这句话深深地激怒了严慰冰。得知两位高干夫人的争吵,中共中央宣传部机关支部书记刘敏急忙赶来相劝,再三讲“有话好好说”,从中劝开了。
严昭的回忆,并没有说及严慰冰为此写下笔录以及化名信案件因此告破之类“故事”。叶群骂严慰冰“神经病”,这清楚表明,叶群当时不仅知道那些化名信出自严慰冰之手,而且知道陆定一请医生为严慰冰诊治“神经病”。
严慰冰化名信的内容
严慰冰的这些化名信,总共有40封之多,先是保存在公安部档案室。我与公安部熟悉,曾在公安部档案室查阅过关于马思聪的“002档案”(中央音乐学院院长马思聪在“文革”中从广州偷渡香港的档案),于是1988年11月1日下午前往查阅关于严慰冰的“502档案”。公安部档案室王涛先生接待我,只查到严慰冰履历表一份,当即抄录。据告,关于严慰冰的“502档案”后来作为“林彪、江青集团”案卷之一,保存于中央档案馆。严慰冰的40封化名信,都保存于“502档案”之中。
40封化名信从未公布过,却是严慰冰案件的焦点之一。我问严昭,您看过没有?她摇头,因为严慰冰写的这些化名信,当时从未给她看过,而严慰冰又没有留底稿,或者事后销毁了底稿。信寄出去之后,就被林彪、叶群转给“502专案组”,后来进了公安部档案室。
严昭细细一想,她告诉我,严慰冰曾经对她说起,在化名信中写过一首打油诗。严昭对着我的采访录音机说了一遍。我回上海之后,生怕在整理时出错,又请严昭写给我。她亲笔回复,把严慰冰的这首打油诗写下来——这成为如今唯一得以公布的严慰冰的化名信。
毕竟是多年之后的回忆,严昭写下来的文字与她的口述录音略有不同。以下是根据口述录音整理的严慰冰的打油诗:
搂了一个臭婆子,
生了两个兔崽仔,
封官进爵跳三级,(这是严昭口述时的记录,严昭文字稿为“封官进爵三许愿”——笔者注)
终年四季怕光照,
五官不正双眉倒,
六神无主乱当朝,
七窍生烟抽鸦片,(严昭文字稿只写“七窍生烟”——笔者注)
拔(八)光了头上毛,
机关算尽九头鸟,
十殿阎王把魂招!(严昭文字稿为“十殿阎王把贴招”——笔者注)
严昭回忆的严慰冰化名信内容
这里的“封官进爵跳三级”,指的是林彪利用手中权力,给叶群连升三级。
严慰冰巧妙地利用一、二、三……十这样的数字给林彪、叶群“画像”。在诗的末尾,严慰冰签上了触目惊心的“基度山”三个字。
我在报告文学《“基度山”案件始末》中写及这首打油诗。后来所有关于严慰冰案件的文章、书籍,都是从《“基度山”案件始末》中引述这首打油诗。
严昭在给我写下这首严慰冰的打油诗时,还写了这样一段说明文字:
这是慰冰亲口给我们说的,“八”字想不出来,只好用了谐音“拔”字。为了这一句,她不知挨了多少毒打!因为专案组逼供说是:“要打倒头上的毛主席。”以后事实不幸而言中,其实慰冰只是骂林秃子。
严慰冰本人后来则这么说:
在监狱中,专案组硬逼着我承认“拔光了头上毛”是指要打倒顶头上司毛主席。为了此句,我不知挨了多少次毒打。当时我只是要说林彪是个秃驴,确实没有旁的意思,却横遭了无数苦难。谁知道历史偏爱和人开玩笑,我写的数字游戏竟一一得到了验证。
这封化名“基度山”的信,是1966年1月26日严慰冰从北京寄出的。严慰冰知道当时林彪、叶群在上海,可寄给当时的中共上海市委书记处书记、市长曹荻秋,让他转给林彪。林彪、叶群已经知道寄信者是谁,对严慰冰愈发恨之入骨。
严慰冰的“作案动机”
严昭说:“严慰冰是一个受不得委曲的人,我平时都对她让三分。她的性格是有话不能留,非要说出去。她从来是有理不让人的硬脾气。”对于严慰冰的“作案动机”,严昭是这样说的:
严慰冰信中揭发林彪、叶群的恶行不是捏造而是事实,她揭发林彪为叶群开脱严重的历史问题;揭发他为叶群连升三级;揭发林彪有个人野心;揭发林彪抽鸦片;揭发叶群生活混乱。现在这些事都已为历史所证实。至于严慰冰直接写信给林彪的目的,她在信中也讲得很清楚,是警告他们“不要以为人们不知,有人知你们的阴谋”,不要有恃无恐!她的缺点是未用真名实姓向党揭发林彪的阴谋。
为了此事,在她从秦城监狱出来后,我曾问过她:“为何不向党揭发?”严慰冰的回答是,“林彪正红得发紫,揭发是不会有结果的!”我又问:“为什么不用真名写信?”她答道:“怕的是会牵连到陆定一。”我又问:“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干这件事?”她说:“我不愿牵连别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事发了,也应由我一人承担。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严慰冰本人则是这样说的:
我明明知道老虎是要吃人的。我们乡间有句土谚,谁敢到老虎头上去拍苍蝇?我现在不是去拍苍蝇,而是去打老虎﹗当然,我也犹豫过。写信上告中央吧,谁来听我这个中层小干部的话呢?显然是没有效果的。如果怀疑是我丈夫主使的,则将祸及陆定一和我的家庭﹔忍下去吧,可我又咽不下这口气。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想出了一个不足取的办法︰写匿名信。而且这信是直接寄给林彪的。这既可免去有意诬陷的罪名,又可以使林彪、叶群得知,要想一手遮天是办不到的。至少有人知道他俩的阴谋,给他们一个警告﹗即便查出来,我可以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连累别人﹗
严慰冰精神病之谜
严慰冰案的另一个焦点,即严慰冰是否患有精神病。众所周知,倘若断定严慰冰患有精神病,在当时的情况下,她的“罪行”要轻得多。
公安部副部长凌云曾这样回忆:
1966年3月的一天晚上,周总理找谢富治、刘复之和我去,谈的是关于陆的夫人严慰冰写匿名信的事。这些匿名信大多是明信片,从1960年起已经延续了一个时期了,是针对叶群并直接寄给叶群和叶的女儿的。只要与严熟悉的人,一看就能辨别出写信人是谁。公安部六局副局长海宇从北京医院、华东医院严的病历上了解到,从1952年开始严就有精神病或偏执性精神病的记载。当时徐子荣、我和海宇都认为是病态,不是了不起的事情,也曾口头报告彭真,他也同意我们的看法。我们就把此事放下了。(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央档案馆编《中共党史资料》第76辑,2000年版)
然而,在我与严昭的长谈中,严昭只说严慰冰极其精明、极其敏感,并举了三个例子:
一是1971年“9·13”事件爆发之后的第十天,关押在秦城监狱的严慰冰便从《人民日报》的字里行间断定林彪“出了大事”。
二是严慰冰在秦城监狱浴室门口看见一双拖鞋就断定严昭也关押在秦城监狱。
三是出狱之后守在公安部门前达半个月,终于以敏锐的目光从众多进出的工作人员中抓住当年在狱中恶狠狠打她的打手邵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