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话说回来。即便是茅盾及其主管的文化部没有受到最高领袖的批评,他的部长之职也早该卸任了。因为在一个共和国里,对于任何一个部长来说,连任不能超过两届,这已是世界民主国家的公例,违反此例即有违背民主共和而趋向极权专制。至1964年,茅盾已经连任三届,执政达15年之久了。不妨看一下中办发〔2006〕19号的《党政领导干部职务任期暂行规定》:
第六条:党政领导干部在同一职位上连续任职达到两个任期,不再推荐、提名或者任命担任同一职务。
第七条:党政领导干部担任同一层次领导职务累计达到15年的,不再推荐、提名或者任命担任第二条所列范围内的同一层次领导职务。根据干部个人情况和工作需要对其工作予以适当安排。
照此规则,此时的茅盾与情于理都该交班退位了,大可不必如茅盾家人、一些研究者那样持惋惜的态度,虽然这期间存在着明显的非正常因素。
当然,针对过期连任的问题,根本责任不在茅盾本人,因为“内阁”直接领导周恩来,此时仍在连任着总理,并最终病逝于任上。此其一。其二,按照改革开放,尤其是1980年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通过的《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报告,对此前存在的党政不分、干部领导职务终身制等弊端进行了有计划、有步骤而又坚决彻底的改革。1990年代初党中央和中组部又出台相关文件,在任职年龄上规定:省部级党政正职是65岁,但任期未满的可延期3年。1964年茅盾恰好68周岁,按理也该下岗荣休了。否则干部如何能够年轻化呢?当然,那个时候,所谓开国重臣们都是超龄“服役”。毛泽东本人作为最高领导,直至老年症状并发还在中南海发号施令。这一点相比于大洋彼岸的白宫、唐宁街、爱丽舍宫等,实在是差强人意。第三,周恩来的确是想得周到。在茅盾本该回家养老之时,给他一个政协副主席的职位,虽然是闲差,但至少在级别上又提升了一个台阶,这样茅盾就可以继续超期服役,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享受在职高干的待遇了。
当然,那一时期的共和国,完全不遵守现代政治的基本规则,所以无论是伟大领袖、开国元勋还是中高级干部,包括普通民众,都怀揣着打江山坐江山的文化陋习和心理,以为国家属于一人或一团体,权力一朝在手就要无限利用,任职年限无限延长,根本无视共和理念和制度,更致宪法、法治于不顾。坊间流行过一个段子:1970年代毛泽东在接见美国记者斯诺时曾说:宪法都是我领着一条条制定的,那么多条,多麻烦,谁记得住呀。我们不用法律,只要开会讨论决议就可以了。我就是“和尚打伞”——(本意指无法无天——本文注)。而这个斯诺的汉语也实在不敢恭维,竟然不懂这句歇后语,将其翻译成:毛泽东现在很忧郁,像一个孤独的和尚打着伞走在雨中。试想,一个共和国家的宪法,竟然由一个国家主席兼一个执政党的主席来亲自领导制定,那这个宪法还能起到监督和限制政府以及最高领导的作用吗?这样的国家还能算民主宪政吗?难怪1949年后一个人就可以轻易地将国家和整个民族玩弄于股掌之间,制造了罄竹难书的灾难和惨剧。
周恩来的话中还有一则信息也不能忽视。那就是,文化部的工作“不尽如人意”,是党员“助手”的问题,所以,“文革”开始后,无论是此前的周扬、钱俊瑞,还是后来的夏衍、齐燕铭,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一点,也算是名符其实了。或者,再换一个角度说,如果茅盾继续履任文化部长,那么在1966年“文革”风暴来临之际,他是否能够得以善终,恐怕是难于预测的。而纵观茅盾在“文革”中的遭遇,虽然被陆定一点名批判过,大字报贴到文化部大院,红卫兵也抄过一次家,儿子被审查过,儿媳被送往咸宁干校,但是相比于周扬、钱俊瑞、夏衍、刘芝明、陈荒煤、林默涵、石西民等身陷囹圄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副部长、党组书记们,茅盾真可谓不幸中的万幸,也正应了那句俗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从这样一个结果向前推衍的话,茅盾跟韦韬所说的那句关于总理的“煞费苦心”,还真是有些道理。也就是说,周恩来主观上未必提前想到要保护茅盾,但客观上确实起到了保护的作用。不过,周恩来对茅盾的保护,自然应该为人称道,但有个疑问,该保护谁又不该保护谁,这人选如何筛定?是根据亲疏远近还是官职大小,亦或是根据“罪行”大小?这其中的学问也该认真钻研一下。
还不得不说的是,茅盾的升任文化部长、连任三届文化部长、卸任文化部长和改任政协副主席,都是最高领袖的个人意志,而未经严格的民主程序,这样的结果表明:一方面,个人的升迁完全取决于上级的好恶,只要对上负责,并令上级满意,就会保证官位牢靠、官运亨通。至于具体业务如何,政绩如何,民众满意度如何,都只能作为参考,而不具有决定个人升迁的主导作用,除非腐败至极、恶名在外;另一方面,因为缺乏程序正义,任免过程自然难于保证透明、公开、公正,这也就使得茅盾在面对上级领导时,难于保持自己独立的人格,唯唯诺诺,绝对服从。说到底,对于最高领袖领袖来说,茅盾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枚普通棋子,放在哪里,完全不由自己来决定,保留和舍弃,也完全取决于掌控棋局的人。这种尴尬的境遇,在极权政治中,不仅是茅盾,谁又能置身其外、独善其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