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酒酿圆子?生长于江浙一带的人想都尝过。我曼哈顿的家离东二十五街的巴鲁克学院不远,附近是一家名为Jimmy's House的中国餐馆。我因地段不远,常去那里购午餐带回家。它的生意兴旺,原因是廉价又可口,四菜一汤加白饭,不过六元五角,吸引附近巴鲁克学院的许多中国留学生和非华裔顾客。不过我要谈论的是酒酿圆子。
那天途经该处,见到门上贴了一则广告:“每星期五免费供应酒酿圆子。”大喜若狂,立即入门购了廉价午餐与免费酒酿圆子,回家享用之后,不免想到少年时母亲给我初尝酒酿圆子时的滋味。母亲没有尚佳厨艺(常受父亲指摘),但她会做可口的酒酿(用糯米浸透绍兴酒,成熟后甜而不醺,冰冻了后,更是有味)。圆子是糯米所做的小米团,放在酒酿中煮熟,这种热汤成为江浙餐馆中著名的甜品,味道较八宝饭更可口。
我于二次大战结束后即来美多年,一直思念幼时母亲在厨房中的拿手好戏。一九七八年我于出国三十一年后初回祖国探亲,父母都已不健在。初到上海后的第二个晚上,亲戚邀请我一家三口(妻蓓琪与女儿碧雅)前往我们所住的国际饭店附近南京路的新雅酒店用饭,食后我们全家包括弟妹与侄儿侄媳们,在人民公园前跑马场附近的西藏路散步,途经八仙桥,见到一家兴旺的点心店大门大开,几乎座满,厨子在大门内正在准备热喷喷的大碗酒酿圆子供客。弟弟乐山就说,“这是你幼时最喜的甜食,要不要进去尝尝?”我们一群人推门进去,立即引起整个菜馆顾客的注意。他们目不转睛地注视?奇装异服的我,和我的淡髮高鼻的妻女。他们的注意引起我妻女不自在,碧雅要马上退出大门,但我不愿放弃可口的酒酿圆子,更禁不住对母亲的忆念。
在我于一九四七年出国时,母亲不过五十岁。我深深记得与她在大门口最后一面的情景:我匆忙向她告别后(那时国内尚无拥抱告别的习惯),奔向送我前往邮船码头朋友的汽车,心情热切,赶不及回望一下母亲。后来妹妹告我,母亲在我离开后,在空荡的家中大哭半天。十二年后她患癌症逝世,不过六十有馀。妹妹说母亲日夜记挂,等我来信,两年后中美绝交,没有邮件来往,至今我仍在怪自己的不孝。
我与父亲最后告别是在故乡宁波。我家虽然居住上海,父亲则要经常回到宁波去管理他所经营的颜料行。为了向他告别,我与乐山特地乘了过夜的轮船从上海去宁波,次晨到了父亲的公司,父亲请我们吃了一顿午餐,下午我们即乘同一轮船回上海,亦是匆匆的告别。
到了新中国成立后,周恩来总理以“为人民服务”的口号,号召当时留美学生(大战结束数达五千馀名)回国,并由政府出资提供印度航空公司的免费机票。许多思想进步的朋友都回去了。我则听父亲忠告暂不回去,幸而我听了父亲,今日回思,我如回去,绝对受不住反右运动与文革时期的磨折。好心的父亲在一九六七年去世。那年刚好是我的女儿碧雅出世一年。妹妹后来写信告我,他收到我寄去的一张婴儿照片,非常高兴地把碧雅出世的相片拿给许多邻居看,骄傲地炫耀他的“外国孙女”。父亲喜欢洋酒,我一直祈望有机会带一瓶高贵名牌威士忌酒与他共醉。到了一九七八年回祖国后,我只能流?眼泪与尚在世的八十岁叔父共饮。
人说“严父慈母”,我家是“慈父严母”。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容易生气,规矩非常严格,我们不做功课,玩耍跌伤,衣服扯破,就要遭她责骂打屁股。而父亲呢?他一看到母亲责打四五岁的顽皮儿子,就会一手把孩子从母亲手中抱过去。他常认为母亲管教太严。母亲告我们,有一次,她见父亲晚上流泪,不能入睡,原来他那天坚持要我们坐船赴乡下避难(怕日军轰炸)。不巧天气不好,下了大雨。我们虽有亲戚同行,父亲躺在床上后悔他的坚持,忧心儿女的安全,还向母亲流泪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