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在呼和浩特,正是夏秋之际,天有点凉,将近晚上八点钟天还没黑。用过晚餐后大伙到酒店对面的广场去蹓跶。中国的特色是不论在什么城市,都必有广场,而且很大。傍晚时分一定会有很多人在那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当然,小孩是少不了的。
有放风筝的、有嬉戏的、有蹓跶的,还有这里围了一圈,那里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聊天的。但是那次却有点特殊,远远就听到一种很动听的像音乐一样的声音,悦耳中似乎有点吵,但听?又觉得充满欢愉,令人心情大好。循声寻找,原来美妙的声音发自在小小的笼子里!那些笼子挂满在一个个塔状的竹架子上,挑架子的是几个少年,他们站在广场的一隅,被一群小孩重重地包围住,嘴里嚷?我要这个我要那个。我这才看清楚,笼子都是用竹篾编成,圆圆的,还编出一个个小眼,像空心的小球,精巧极了。
我指?笼子问:这里面是什么啊?回答说是哥哥。??什么?背后立即有人加以说明:蟋蟀。哦,是我把“蛐蛐”听成哥哥。
斗蟋蟀是中国文化之一。关于蟋蟀,有文字记载的大概三千多年;斗蟋蟀则有一千多年的歷史,在中国旅行,我不时在博物馆里看到出土的各种蟋蟀罐盆,从简朴古拙到精美考究;从陶到瓷,到玉到石,从雕漆到戗金,那过程犹如一部工艺美术史。说到美术,以蟋蟀为题的画作更是无穷无尽。而诗词歌赋中又何止《诗经》中有“蟋蟀在堂”、“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之句。以蟋蟀为题的文学作品,歷朝歷代连篇迭踊,绝非一代之风尚│怎么忘得了李翰祥的《江山美人》呢?微服出游的皇帝与民女的一段情缘,因蟋蟀而引发。两人为了一隻跳出罐外的蟋蟀在小楼上扑来扑去,一个不留神皇帝的手压在民女的手背上│呀,这一剎那的肢体接触,真是无限危情在险峰,燃起的是一把熊熊的烈火!于是小楼的秋夜,除了蟋蟀的鸣声,就只听得耳鬓厮磨的呢喃私语。微妙的情愫在夜色里流淌……
次晨皇帝摆驾回京城,临行说会娶她做皇后。之后沉迷于斗蟋蟀而把她给忘了!也许李翰祥想表达的是他对“男欢女爱”的看法│男人看重的是欢爱,女人看重的是情爱。即情与欲的区分。
其实蟋蟀也如蝉一样,短命得很,到了深秋初冬就会死去。从夏到秋,从生到死,只有百日寿命,活不过一季。难怪有夏虫语冰之说│一生都没有看过冬天的景象,又怎么懂得什么叫冰呢?
我们这里没有季节交替,四季皆夏。所以蟋蟀也好,蝉也罢,全都属于“夏天的虫”。小时我们也玩蟋蟀,多数是在橡胶林的黄泥洞里捕捉到牠们,然后养在玻璃瓶里,餵以蕃石榴叶,但总是不消两天就一命呜呼。于是母亲就说了:“捉返?又养唔生。点解仲要捉?原本可活一百日,到你?手上唔到两日就死晒,咁又何必呢?”
何必?当年没想过。如今回想起来不禁黯然│但觉往事如烟。
以蟋蟀做为象徵体的电影,除了《江山美人》,还有《末代皇帝》。蟋蟀的出现象徵溥仪的往事如烟,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