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真正能称为读书心得的,不是几句浅显的感言,是经歷反覆的“学而思,思而学”之所得。那些消化阅读的文字,饱含痴迷,也透?清醒,别人读到这类读书心得,自然会从心底激起和原作者新的共鸣。
梁衡读《桃花源记》后做了两件很不一般的事。一件是拿作品和作者与相关的他者做有分析的比较。他将一千六百年前陶渊明写的《桃花源记》与一五一六年英国人莫尔写的《乌托邦》,还有一六三七年意大利人康帕内拉写的《太阳城》比较,认为它们同属幻想理想社会类文学作品。他还将陶渊明与写《岳阳楼记》的范仲淹比较,两人命途相似,作品同在暮年写出,但范文是正统的儒家治国之道,提出一个政治家的个人行为准则;陶文却本老子的无为而治,给出一个最佳幸福社会的蓝图。另外,他踏访过北至山西、河北,南至广西、台湾的几十处“桃花源”,他得出的结论是,桃花源不只是风景,而是一种生活符号,一种文化标记。陶渊明不是政治家,却勾勒出一个理想社会,让人不断去追求;不是游记作家,却描绘了一幅最美的山水图,让人们不断去寻找;不是哲学家,却给出了人生智慧,设计了一种最好的心态,让人们去解脱。如果真要说专业的话,陶渊明只是一个诗人,他开创了田园诗派,用美来净化人们的心灵。中国文学史上没有哪一位诗人能像他这样创造了一个社会模式、一种山水布景、一种人生哲学,并深深地植根在后人的心中,让人不断地去追寻。
吴若增写了篇《我现在怎样看孔子》,他的反思很有启发性。他年轻时不懂事,跟?别人骂孔子。其实当时连孔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都没弄明白。认真读过孔子的吴若增认识到,把孔子放到他那个时代去看,无可争辩的是,在思想、道德、文化、教养、人品、知识、学问、技能等等方面,都堪称无出其右。后世称他为圣人,是出于崇拜,但这个崇拜却非盲目。至于今天,用现代普世观念去衡量,孔子的某些思想,的确应予抛弃,而另外的有些,则可通过改造融入现代文明。孔子为了支持他的回到周朝的主张,将过去的一切完美化、神圣化,其中包括那些极其严密的等级制度和宗法规范,这就给后人留下了诟病的理由。应该说,对他的这些思想给以抛弃或批判,是对的;但把他批成罪恶滔天,乃至于让他承担两千年的封建主义罪恶,那就显失公平了。任何人,只能是为自己的错误负责。死后被人利用,罪责应由利用人承担。世界思想史上的伟人,他们都不乏错误甚至荒谬之处,但歷史就是在错误和荒谬中走出来的,文明就是在错误和荒谬中积累起来的。因此,承认他们就是承认歷史,否认他们就是否认歷史。而歷史是无法否认的,他们当然也就无法否认。今天,我们回过头去,应该怎样看待孔子呢?吴若增套用一句人们熟悉的话说出来就是:“一味地咒骂孔子,是没有良心;试图重新把他送上神坛,是没有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