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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 元:朱元璋的雅量

  朱元璋在一般人心目中,是一个兇残暴虐、人格变态,製造文字狱、杀戮无度的暴君。其实,只要稍稍考察一下歷史,便会发现其实他的性格远非暴虐,相反却是温顺得让人惊奇;对于真正敢于直言者,他倒是极具雅量、从谏如流,褒奖有加的。

  明史《周观政传》:“观政……擢监察御史,尝监奉天门。有中使将女乐入,观政止之。中使曰:‘有命。’观政执不听。中使愠而入。顷之出报曰:‘御史且休,女乐已罢不用。’观政又拒曰:‘必面奉诏。’已而帝亲出宫,谓之曰:‘宫中音乐废缺,欲使内家肄习耳。朕已悔之,御史言是也。’”

  看,贵为天子的朱元璋,不过是因为宫中缺少音乐,想请几名女乐师进宫传习教授,实在是算不上什么过失的。一个小小御使竟断然加以阻拦,逼得九五之尊的朱元璋收回成命,并出宫向臣下承认错误。歷史上传为最善纳谏的李世民,恐怕也难于达到此种程度。由此可见,朱元璋定下的规章制度,他自己也得遵守执行,绝非仅用于约束他人的。

  当面向臣下承认错误,绝对需要容人的度量、雅量,朱元璋就有这样的襟怀。练子宁洪武十八年中进士。殿试对策时,力言强国富民之道,当廷抨击、斥责朱元璋:“天之生才有限,陛下忽以区区小故,纵无穷之诛,何以为治?”本以为朱皇帝会为此大发雷霆的,但是他没有,相反却把练擢升为一甲二名(“太祖善其意,擢一甲第二,授翰林修撰”)。

  朱元璋当政时期,即使官阶再低微,甚至是布衣草民,都可向皇帝直言上书;而对其中确有真知灼见者,朱元璋从不吝啬给予破格提拔。教谕、典史之类的微末官吏,因直言敢谏而得以擢升重用者,在有明一代比比皆是。

  “门克新,巩州人,泰州教谕也。二十六年,秩满来朝。召问经史及政治得失,克新直言无隐”,遂“迁左春坊贊善”,奉命作《长江万里图记》,颇有文采,不久擢升为礼部尚书,朱元璋对吏部尚书说:“左克新……重直言也。”就是说他的擢升,是因为敢于“直言”。又如:“冯坚……南丰典史。洪武二十四年上书言九事……帝嘉之,称其知时务、达事变……乃命吏部擢坚左佥都御史……”

  敢于“直言无隐”者,都是些正直、耿介保持?个人独立人格的人,如脾气倔强的大学问家钱唐。朱元璋诏令废除祭孔,钱唐冒死奏请“天下共祭”,朱不予理睬,但过了几年还是採纳了他的建议。“钱唐为人强直。尝诏讲《虞书》,唐陛立而讲。或纠唐草野不知君臣礼,唐正色曰:‘以古圣帝之道陈陛下,不跪不为倨。’”

  朱元璋深知人才的重要,登基之后爱才重才,不仅当代重用人才,还为子孙后代储备人才,他敬重洪武二十一年少年进士解缙一事,即证明了这一点。

  解缙的恃才自傲、狂妄自大是出了名的。他给朱元璋写过一封万言书,自称“率意狂愚,无所避忌”,把朱氏政策批驳得一无是处,甚至连朱元璋读什么书,都横加指责、肆意批评,但是朱元璋还是十分欣赏这位狂傲自恣的臣子的才华(“帝称其才”),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对解缙的父亲说:“大器晚成,若以而子归,益令进学,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显然,朱元璋的意思是要把解缙这样的人才留给他的子孙的。后来解缙在永乐年间与姚广孝合作,编纂了一部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三点七亿字、比英国《大英百科全书》早三百年的我国“最大百科全书”《永乐大典》。

  “恩犹父子”绝非虚言,解缙与朱元璋两人的关系确乎非同一般。朱元璋死后,解缙立即赶往京师,“有司劾缙违诏旨,解缙称:“宾天之讣忽闻,痛切欲绝。母丧在殡,未遑安厝。家有九十之亲,倚门望思,皆不暇恋。冀一拜山陵,陨泪九土。”此中包含之感情是真挚的,绝非虚情假意。

  朱元璋的容人雅量传给了他的子孙后代。明朝其后各帝例如建文帝朱允炆身上,就分明烙印?朱元璋的风格、做派。

  朱允炆登基不久,有一天因为生病,上朝迟到了一会(“帝有疾,视朝晏”)大臣尹昌隆便上疏激烈批评皇帝:“高皇帝鸡鸣而起,昧爽而朝,未日出而临百官……陛下嗣守大业,宜追绳祖武,兢兢业业,忧勤万机。今乃即于晏安,日上数刻,犹未临朝。群臣宿卫,疲于伺候,旷职废业,上下懈弛,播之天下,传之四夷,非社稷福也。”

  建文左右想告诉尹昌隆皇帝生病之事,建文帝制止说:“直谏难得,何可阻也?其以疏宣示天下,使知朕过。”有人将此事与清朝统治下一相类事件做比较:嘉庆初,洪吉亮上疏批评皇帝视朝稍晏,“严旨立斩,临刑改戍伊犁,遂亦称盛德,视此又何如也?”

  同样的事情,在明朝是皇帝主动认错,并要求宣示天下;而到了清朝,竟是“严旨立斩”,后改为戍伊犁,还盛赞皇恩浩荡。这或许就是两个朝代的区别吧。

  朱元璋的残暴背后有其深层原因。以《明史讲义》蜚声史学界的明清史开拓者孟森先生以下三段话,为我们解开了何以具有容人雅量的朱元璋同时又有嗜杀、残暴的一面:“以国家全体而论,当开创之后,而无检制元勋宿将之力,人人挟其马上之烈以自豪,权贵纵横、民生凋敝,其国亦不可久也。”“太祖之好用峻法,于约束勋贵官吏极严,实未尝滥及平民。”“不能使官吏畏法……则国家养千万虎狼以食人耳。”

  • 责任编辑: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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