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朋友与他两小无猜的女孩跟?自己的大家庭分坐在两艘不同的船上,他们一起启航,在海面上的风浪中颠簸浮沉。尽管他们分坐在两条船上,却互相牵挂,互相惦念。船入大海,两船时聚时离,可不论何时他们都免不了相望想思。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悲剧就在他眼前发生,那幕景象成了他尚还年幼的心灵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痛苦记忆。有一天他们几条船被海盗拦下,海盗们登上船搜寻财物,掠夺一空。当那个黄昏被海盗洗劫后,他们还惊魂未定,准备继续航行。却听见不远处载?小女孩一家的那条船上传来了激烈的争吵,继而海盗将船上的人活生生扔进漆黑的海水,他不知道那个被扔入冰冷海水中的是不是弱小的他的朋友。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小女孩的家人奋起反抗,船上传来了枪声。顷刻间为了自己的安全,其他船隻四散逃逸,他眼望?小女孩家的那条船越离越远,在海中载浮载沉,最后沉没在大海中。
面对出事的海面,他泪如泉涌,大声呼喊?小女孩的名字,可是大海的涛声把他的呼喊淹没了。当夜空沉入黑暗中,海面上却是令人窒息的沉寂。
据联合国有关机构统计,迄今为止,世界史上还未有过一场难民潮像发生在越南南方的那场近三百多万越南人的船民潮,其中包括数十万华人及一部分柬埔寨人和寮国人在内。这场难民潮从一九七五年起直至一九九○年代末期才结束,延续了二十多年,时间的漫长与情况的惨烈,可以说是空前绝后。
有多少人长眠在大洋海底,一万?十万?百万?或许永远也找不到一个正确的数字。根据当时联合国难民事务专署人员在各个东南亚难民营的资料估计,如有一百万难民获得生还便有五十万人在逃亡途中死亡,而根据推测至一九八五年底约有超过三百万人逃离越南。也就是说约有一百五十万人在奔向自由的迁徙中丧生生命。这个巨大的数字是惊心动魄和史无前例的,渗透?鲜活生命的血痕,也是越南民族一道永难磨灭的伤痛。如今与定居在世界各国的船民们聊起这段歷史,他们通常都採取迴避的态度不愿提起,也许是心中的伤痕一触就会血流不止,他们不愿去回想一个个永远消失的亲朋好友的活生生面容。
轮到我们堂堂正正地以自费留学的名义走出国门已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多少人在艰苦中边打工边学习最终修成正果。在经歷了“十年寒窗”的苦读,虽不曾“头悬樑、锥刺股”,可却经歷了另一番不同寻常的磨练,白天读书,晚上还要坚持餐馆打工赚钱。不然的话别说生存成问题,连学费也无从?落。等到学业完成,工作落实,一个个在异国安家,开始了培养下一代。可是,看到中国经济腾飞,又有多少已经安居的人们重新燃起回国发展的热情。离开妻小回国寻找机会,创业发展,他们重新开始了又一次不同意义的迁徙。
当代的迁徙者似乎一旦开始了向?异乡的跋涉,就再也停不下脚步,他们会从一地走向另一地,不仅仅是为了寻找,也为了开拓。故乡和亲人永远成为他们记忆中的一道难忘的风景。忙时无暇顾及,闲时他们却常会魂牵梦绕。他们成了永远的寻找者,他们心中的世界不仅限于他们的居住地,而是整个地球上有人类活动的地方。是幸,是不幸?他们不是安分守己的一群,他们时常为可以选择的东西太多而烦恼。
迁徙者也有许多人生的缺陷无法弥补,不同年龄的迁徙者,当他迈出远行的第一步踏上征途,他就远离了亲人。口中说?再见,心中却不知下一次再见何日发生?年轻出行者告别了父母,远望?他们鬓角的白髮,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在晨昏与父母促膝谈心,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在父母身体不适时,为他们倒一杯茶,做一碗粥,如同自己成长时,他们为自己所做过的那样。中年出行者告别了孩子,抚摸?嗷嗷待哺的婴儿的脑袋,心中却不知何日再和妻小团圆。孩子人生中迈出的第一步,他却在遥远的万里之外,无法伸出手给他一点护卫和信心的鼓励。等到再见孩子时,他们已经长高,有了自己的想法,你的离去使你错过了他们成长时最有童稚的一颦一笑。老年的出行者就更有一种悲壮的意味,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復返。可是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也难以洗净记忆深处无法磨灭的往事,不论这些往事带给你的是喜、是忧、是欢乐,还是懊丧。也许你还会回来,即便是乡音未改,可难免鬓毛已衰。别说是儿童相见不相识,故交老友一起叙旧,也可能要搜索枯肠才能找回昔日的手足情谊。
失去的是亲情、友情中相濡以沫的分分秒秒,错过的是共同成长中的点点滴滴,可是心中对于故乡的记忆和念想却从来没有消失过。挫折时想它的温馨,顺境时想它的坎坷,故乡曾经的酸甜苦辣,每时每刻都和你的生命相伴,不论你走得多远,走得多久。谁让人的记忆是一个永远无法清空的数据库呢?
对于迁徙者,何处为家是他们时常困扰的问题。故乡却不是家,亲人的身旁也不是家。那么家在哪里呢?家在他们不断追求的理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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