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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秀坤:春睏

  阳春三月,故乡到处是油菜花的金色海洋。一波一波馥郁的花香几乎能将人淹没,茅檐下的老奶奶做?针黹,唱?一段小调,才唱两句,那边逗狗玩的小毛头就睡了。老奶奶还唱,声音渐渐细弱,头一歪,眼帘早合上了。此时,阳光如瀑,岁月静好,连院里的猫儿狗儿也睡了,一阵暖风过,一瓣一瓣桃花从枝头旋舞而下,栖于大地母亲的胸怀,恬然入了梦乡。

  一院春光,如童话世界中的,都沉入了微醺般的酽酽之中,蝴蝶张开翅翼歇在豌豆花间忘了飞,鸟语才吐出滴沥沥的一半便噤了声,云彩似乎不再飘动,炊烟亦暂停袅袅,“此外,完全寂然,什么东西都在春睏呢。”是叶圣陶的句子吧?

  春天一到,地气汩汩上升,春风化雨,万物催生,百花争艷,鸟兽欣然,一派生机蓬勃热闹景象。然后,万紫千红间,春潮涌动处,骀荡东风中,暖洋洋的春光就唤醒了体内的瞌睡虫子,像被施了咒语,恹恹然丢了饭碗人就睏,窗外袅晴丝吹来闲庭院,这边却又是春睡腾腾长过午。梦乡里,莫不是心仪的事儿已实现,忌恨的一切全不见,久慕的人儿在眼前?只怕是,醒来后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一阵阵鸟鸣扰了好事近,恼得人拎起青竹竿,打那黄莺儿,谁让它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做一回好梦,生生被打断,?实让人懊恨。

  春天里,从菜花摇金到樱花落雨直至柳絮飘雪,人是最容易犯睏的,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书房闲读时,透过窗櫺,古井台上,漠漠杨花轻飞,几声榆钱落地,随风沙沙响起,那场景当是相当写意,但读?读?,心思全不在书上,春色撩人啊,却又懒懒的,哪儿也不想去,乾脆合衣躺下,绿窗春睡轻。只是一觉醒来,门前已是落花一寸深,春天易逝,一窗昏晓送流年,不自觉地就在春睏之中溜走了。要不古人说呢,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最易生出惜时之嘆的。但春睏一来,谁拦得住?

  《红楼梦》中,一群侯门千金脂粉娇娃,吟诗累了,看戏疲了,赏花倦了,逗趣乏了,难免要春睏的,或芍药花下,或芭蕉荫里,或碧纱橱间,高情雅致得很。便是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也是在春睏之时,一幅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一股细细的甜香,催得宝玉眼饧骨软,恍惚睡去,梦乡里先目睹了红楼女儿们的不幸宿命——该是书中最重要的一场梦了。而一部《牡丹亭》,其实就源于一个春睏入梦的传奇故事,一番游园,犯了春睏,便回了绣楼,道是“睏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熏绣被眠。春吓!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一经糯软清甜的崑曲水磨腔唱起来,典雅温婉的风流气质全出来了,美不胜收。最惬意的春睏怕还得数东坡先生的“酒睏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求雨就有雨,一开心,谢雨时多喝了几杯,太守先生犯睏了,口渴得想喝茶,“笃笃笃”的敲门声中,青白的枣花落了一身—我要是能穿越,肯定会留太守先生一顿好睡的,如此质朴可爱又亲民又有趣的官员实在罕见啊。

  还记得儿时上学,最爱犯春睏,听?那些让人头疼的数学题,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这瞌睡还爱传染,多半学生都耷拉?眼皮,脑袋一磕、一磕的,成了慢镜头的“鸡啄米”,有人还打呼噜,口水拖得老长。然后,突然一个粉笔头扔过来,才蓦然惊醒梦中人,春睏被彻底解除,人又活泛起来。

  许多年过去了,那些春睏的少年时光,无忧无虑的,眼皮一搭就能入睡,梦醒来时却已霜染白髮。只不知人生的若干个春天里,真正听过几回鸟啼,数过多少落花……

  • 责任编辑: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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