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时候,虽然大家早有准备,但还是觉得突然。我的同事尤尔克在他四十九岁生日的当天离开了人世。
一直到去世前的两个星期,他还照常来上班,除了分外的消瘦,举止言谈一如往常,我们都以为他有了好转,谁知最后一次化疗之后,他就坐进了轮椅,之后状况急转直下,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驾鹤西去了。
几天前的一个上午,我将尤尔克的档案整理出来,在归入另档之前,将他的有关保险等的资料小心地取出。档案一页页地翻过去,尤尔克从中学到大学的毕业证书、各类实习与工作经歷的证明逐一呈现在眼前,那一段又一段的生命歷程里记录了一个短暂却又完整的人生,看?他的相片,我很难相信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而明天太阳还会照样升起,河水也会依然流入海中,我的心里不禁涌起逝者如斯的感慨。
上个星期六,尤尔克的家人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追思会,邀请亲戚朋友还有我们公司的同事参加。那设计朴素的请柬上印有一艘船,正鼓起风帆,驶进夕阳。我们知道,尤尔克生前的爱好就是和几个朋友一道扬帆远航。他的妻子在请柬上写道:“尤尔克已经撑起了帆,开始了另一段旅程,他一定希望我们能够微笑?向他挥手作别。明天下午十五点,我们在家里准备了酒菜,欢迎你们与我们一起,在美酒与佳餚的陪伴下,与尤尔克作最后的告别。我想,这也是尤尔克的意愿。”
那天下午,尤尔克家里聚满了客人,大家都神情凝重,却没有一个人哭泣。尤尔克的三个半成年的孩子忙里忙外招呼来宾,彷彿根本顾不上悲伤。整个追思会的气氛就像那天带?凉意的阳光,有些散散的、淡淡的,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戴上了厚重的太阳眼镜。
尤尔克生前是个把工作看得比命都重要的人,去年圣诞节,他刚做完了第二期化疗,本来应该可以好好休息了,他却在别人都在放假的时候到公司来加班;当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天,还准备坐?轮椅来上班的时候,他的妻子忍不住了,对他发火道:“乾脆把你葬在公司里得了!”我不知道他这么忘我的工作是不是为了忘记自己的病痛,我只是希望,这不是在他的孩子们身上看不到深切悲伤的原因。
我与几个同事一起坐在花园里,大家自然说起了尤尔克的敬业精神和他那几乎令人不可思议的无所畏惧。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一向很“酷”的同事托马斯谈起了他和尤尔克一起共事那么多年的点滴,他说自己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什么经验都没有,全靠尤尔克耐心地一步步引导他;他想不通,怎么一个不久前还好端端地来上班的人怎么会一下子就没了……我看到他的鼻尖慢慢地红起来,知道他深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一定湿润了。如果尤尔克在天有灵,看到这个场面,应该会感到一些安慰吧。
虽说人活百岁,终有一死;死亡是生命的一个部分;但像尤尔克这样正值人生丰收的时刻,却早早撒手人寰,确实是一件憾事。作为他的同事,我们除了扼腕嘆息,还能做什么呢!如果说人的生命在后人的记忆里延续,那么我真切地希望,那些在尤尔克的生命里曾经真正重要的人,譬如他的妻子和儿女,会在想起他的时候,脸上浮起温暖的微笑与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