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不过的“江南案”
林竹(化名)在电话里告诉我:“狼哥是竹联帮的精神领袖,虽然他已经不过问江湖的事情,但我们还是会打电话向他汇报,特别是遇到纠纷和人事问题。”林是竹联帮排前几名的大佬,在台北,他晚上一个电话就能把国民党、民进党的党团召集人和立委喊到一起喝酒。
张安乐在竹联帮辈分极高,绰号“白狼”,他被普遍视为是帮内“大脑”。上世纪70年代,竹联帮遭受第一次重大打击,总堂主陈启礼入狱服刑。张安乐提议在帮内开设分支,以加强帮派总部对庞大组织的控制。在竹联帮招募人员、训练计划与制定帮规的过程中,他起了重要作用。
他的同学、朋友张梦麟说:“如果狼哥不离开台湾,竹联帮的天下就是他的。董事长(陈启礼)出来后,也说让他来统领。”
张安乐轻易放弃了这一切,他回忆说:“以前列宁说过一句话,从莫斯科到巴黎最近的路是,莫斯科—北京—加尔各答—巴黎,这是乡村包围都市的意思。所以我觉得从台北到北京最近的距离是台北到美国,再到北京。我必须得到美国的知名高等学府拿到一个学位,然后以留美学人的身份回到大陆,现在叫海归派了。不然你一个竹联帮某某人到大陆算什么啊。还有就是董事长的魅力无人匹敌,竹联帮有他就够了。”
他一方面和兄弟应酬,忙于帮中之事,同时还去上托福考试的补习班。两年后,他先到美国内华达大学,再赴斯坦福大学读硕士。
在斯坦福,他见到了第一批来自大陆的留学生,他很想结识这些穿蓝色中山装、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有一次,王炳章去斯坦福大学演讲,台湾的海外工作委员会发动湾区的中国留学生去捧场。张安乐回忆说:“王讲的还都是民主abc,我说不要讲为什么要民主,你告诉要怎么做。王说了之后,杨明辉站了出来,他说我承认我们大陆现在落后,所以我们要好好学习回去建设我们的国家,你这样讲是在侮辱我们的国家。杨明辉讲话的时候出自内心,眼睛里都是泪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斯坦福留学生的党支部书记。我看了很感动,台湾留学生风度不好,嘘声一片。会议结束后我去和杨明辉握手,聊天,就这样建立了关系。”
后来,他主动提出开车带大陆留学生去shopping,提供各种帮助,先是遭到拒绝,不久,他们接受了他的帮助,开始接纳他。
和在台湾的日子相比,张安乐被大陆留学生的报国热情所感染。张梦麟当时也在洛杉矶,他回想那个场景:“我们都非常年轻,都年少轻狂,都有理想和热血。”
王炳章一直想影响大陆的公派留学生,托人找到张安乐要大陆留学生的地址,要寄杂志。张安乐拒绝了,他说:“这些人将来可能三分之二会留下来,但只要有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回去就够了。他们和你们接触,就上了黑名单,只能留下来,楚才晋用,只能为美国服务了。”
为了筹集学费,他暂时休学办餐馆,并竭尽所能帮助大陆留学生。张梦麟跑去他在山景城租的房子,被吓了一跳,没有床,只有床垫。
他想尽量避开政治,但他的身份注定了很多意外的发生。第一次回台省亲,就被关进警备总部,理由是台独。第二年暑假,他去香港见了从大陆来的表嫂,张梦麟给他打电话:“先不要回台湾了。”这次的理由是“通匪”。他知道,在香港时他被台湾情报部门监控了。
张安乐的表嫂出生在延安,父亲是越南共产党高级干部,一生加入过法共、联共、中共和越共,最后因回国革命而离开中国妻女。胡志明来中国访问时,都是表嫂前去献花。张安乐的姨夫是担任过中央党校党委书记等职务的高干,他的表哥则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红二代”。
1982年,鲁迅的长孙周令飞为爱情投奔台湾,台湾的情报部门找了张安乐的同学去游说他,试图让他“策反”表哥。他拒绝了情报部门的要求,“我是兄弟出身,不可能做这个,这叫出卖人家对你的信任。我表哥那么信任我,你让我说去做,不可能。宋美龄和宋庆龄还是亲姐妹,让他们去好了。”
“亲匪”的名声也因此传了出去,他猜测,这是1984年10月陈启礼没有联系他的原因。
1984年10月15日,在“国防部情报局”的安排下,竹联帮总堂主陈启礼带领帮内成员吴敦和董桂森,在加州枪杀了美籍华裔作家刘宜良(笔名“江南”)。他之前出版的《蒋经国传》被普遍认为得罪了台湾官方,但事后人们发现他还可能是一名多重间谍。
这起案件的细节,到今天都没能被梳理清楚,随着一些当事人相继离世,真相更是难以追查:刘宜良的真实身份、被杀原因、帮派力量如何和情治单位走到了一起、一清专案和该案的关系……
事发之前,张安乐不知道陈启礼的计划。董桂森原本住在他家里,和张梦麟一个房间。那天一早,董被人接走。直到中午时,另一个住在这里的兄弟告诉张梦麟,董桂森走之前对他讲,这次出门是为了董事长(陈启礼),如果出了事,帮忙照顾在台湾的家人,董事长还特别叮嘱不要告诉白狼。
张安乐得知后,第一反应是“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