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出来”
父亲罗讵贤1986年去世后,葬在离家大约1公里的稻田边,群山环绕。罗善学上坟时,总是蹲在坟上,一言不发,拼命拔草。
此时,韦绍兰和她的子女们已经过起了贫穷但平静的生活—
罗善学上了三年学后,就开始放牛、放鸭子,直到现在,他每天的任务还是给人家放牛。娶不到媳妇,就只好陪母亲在老房子里住着。韦绍兰从山上采枇杷叶换钱,在当地,晒干了的枇杷叶1斤能卖5毛钱。她家还有4只老母鸡,一星期最多产20个蛋。尽管年事已高,但她身子骨硬朗,走起路来两手撇在腿后,一步快似一步。其余三个孩子或下岗,或在县城打工。
2007年,这样的生活被突然打断,韦绍兰和罗善学“站出来”了。
原来在2006年4月,日本政府首次承认在广西桂林征召过“慰安妇”,并表示应该道歉。消息见报后,有读者向报社反馈了韦绍兰的故事。
这之前,早有一些学者在全国各地苦苦找寻着愿意“站出来”的“慰安妇”。根据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助阵苏智良长期研究,二战期间,全世界至少有40万妇女被日军强逼为性奴隶,涉及中国、朝鲜半岛、东南亚各地、日本和少量在亚洲的白人妇女。其中中国至少有20万人,她们大部分被凌虐致死;日军在中国20多个省市设立的“慰安所”不少于1万个,中国“慰安妇”平均“慰安”日军官兵的比例是1比89。
日本华侨林伯耀从1992年就开始关注“慰安妇”问题,“之前的一个大会上,很多国家的受害妇女都来了。中国大陆这么大,那么多受害妇女,没有一个人出面不好。我们就开始到处找。到现在20多年了,真正站出来的不到50人,朝鲜和韩国加在一起,已经有380多名了。光台湾那么小的地方,都有200多人了。中国是男性主导的社会,她们这些遭遇会被视作耻辱。有些受害妇女告诉我们,她们被日军强奸,心理上受到很大伤害,之后又受到家人和周围人的精神暴力。相比之下,后者带来的伤害甚至更深。”
《桂林晚报》通讯员孟绍淦找到韦绍兰和罗善学时,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几乎要随着时间消散了—村里的老人逐个故去,年轻人们忙着打工、赚钱,谁还顾得上60多年前的那次扫荡?
县里的人来核实身份,问韦绍兰是不是被日本兵抓过,她点点头;问罗善学是不是日本兵的后代,韦绍兰又点点头,“她不懂这是要干什么,也不理解有什么意义,人家来问,她就如实讲”。
韦绍兰和她的“日本仔”成了为数不多“站出来”的中国受害者。
2007年7月5日,中国“慰安妇”资料馆在上海师范大学开馆。这是继韩国首尔、日本东京之后,全世界第三个有关“慰安妇”的纪念资料馆。韦绍兰和罗善学受邀参加。
尘封多年的记忆被突然打开。一次有学者来访,韦绍兰讲完所有故事后,带罗善学给丈夫上坟。她骑坐在丈夫坟头,哭唱了半个多小时,里面夹杂着“日本鬼”“日本兵”等词。武文斌解释,“简单讲,她就是告诉她丈夫,我是个好女人,你错怪我了。”罗讵贤的墓碑上,有罗善学和其他几个子女的名字,但唯独少了韦绍兰。
而儿子罗善学却在“站出来”的过程中得到了“锻炼”。“他这些年去南京,又去日本,见世面多了,口才也好了。”和罗善学相熟的人在旁打趣。
而此时,在村民们口口相传中,“阿奶(韦绍兰)牧师享福了”。有人甚至传出,“据说还拿到了几十万赔偿”。
“我们农村管这叫眼热、眼红,”武文斌不忿,“以前电视台过来拍照什么的,村里人还愿意配合。这些配合了的人回家就被家里的后生骂,‘你帮她说话,她给你多少好处费啊’,后来再没人愿意说了。
“老太太这些年其实没像他们说的那样,拿到什么赔偿。”摄影师张国通透露。这之前,张国通花了二十多年时间跟拍劳工和“慰安妇”,频繁来往于中日之间,‘慰安妇’的诉讼太难做了。这和劳工诉讼不一样,那个原告和被告很清晰,被告是日本企业。但‘慰安妇’这个,由于没有具体被告,只能告日本政府。日本政府每次都说,你们1972年的《中日联合声明》已经放弃了,到现在,时效期已过。”